寒风吹过空旷的盐井工地,卷起细小的雪尘。巨大的井架如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巨兽,深深扎入土层之下,吊索与转盘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八年了,西陵淳站在工地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纵横交错的盐井。
八年治水,修河堤、疏河道,年年岁岁的劳累已让他眉间覆上轻霜。八年寻宝,挖穿了不知多少处山体,连金玉的影子都未曾见到半分。
族中的非议声从未断过,一日烈过一日,皆道他轻信外人,白费西陵氏八年人力物力,甚至……折损了地气。
他拢紧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西炎军驻扎营盘。炊烟袅袅,战旗猎猎,这片曾经只属于西陵氏的古老土地,如今早已嵌入了王军的楔子。
这一切,都始于八年前那个女子的预言,始于那座虚无缥缈的宝藏。
他闭了闭眼。
八年前的西陵淳,还是一个满心只想借朝瑶之势重振家业的少主。
朝瑶对西陵氏只有予取,没有索取。治水的秘法,农耕的良种,通商的栈道……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好处,西陵氏因她在西炎朝堂地位日重,连老父鬓边深锁的愁纹都舒展了不少。
可……那“厚藏”到底何在?他几乎以为那只是她为了在西陵这片土地上安插王军兵力的一个借口,只是她制衡中原格局中早已布下的一枚棋。
直到几日前。那薄薄的绢帛送来,他拆开时指尖都是稳的,以为又是寻常关切,或者新一轮的事务安排。然而,当“盐卤”、“凿井法”、“提纯法”等词语带着清晰的图解映入眼帘,他的手,他握着绢帛的手,竟无法抑制地微微发起抖来。
不是山腹中封藏千年的黄金宝玉,不是吞吐着灵气的稀世神矿。不是流光溢彩的宝石,不是蕴含灵气的神矿,而是盐!
盐是这大荒每一个氏族,每一个凡人,乃至神族修士都无法一日或缺,关系国计民生、财富流转的根本之物!
他第一个念头是狂喜!盐路大半握在皓翎手中,若西陵地底真有无穷无尽的盐卤,那么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日子,便真的一去不返了!
他能想象父亲的震愕,族老的狂喜。整个大荒的财富与权势流动,都将因这三尺绢帛,开始悄然转向西陵。
但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为什么是现在??
“父亲,”他记得自己捏着那封信,片刻未敢停留,确认四周无人窥探后,便手持那封重逾千钧的信函,大步流星地赶往父亲的书房。
推开沉重的木门,父亲正坐于案后,案头堆着族中繁琐的账目典籍。闻声抬眼,搁下手中墨笔,未曾开口,眼神里已透出询问之意。
他未发一言,只将那卷素绢轻轻置于父亲面前光洁的檀木桌案上,后退半步。
父亲伸出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尖拂过那方清凉的绢帛,带着一丝惯常的谨慎。父亲缓缓展开——起初,目光沉静,如同检视寻常军报;娟秀小字清晰地撞入眼帘时,他周身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度骤然凝固。
他的呼吸在瞬间屏住,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捏着绢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素日里处理万顷家业也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仿佛托不住这几页薄绢的重量。
父亲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素来威严含而不露的双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瞳孔都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放大,他的嘴唇几度翕动,想说什么。
“八年前,她就知是盐卤。”
父亲脸上的笑容凝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深邃的悲凉,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许久,才缓缓开口:“淳儿,你看懂了?这封信不是邀功,也不是施恩。”他枯瘦的手指在信上点了点,“她把我们卖了,我们还恨不能替她数钱。而且……是自愿的、感激涕零地数。”
八年的等候,是耐心的煎熬。她用这些年,让西陵氏习惯了她的庇佑,依赖她的指引,感恩她的付出。
让王军的营盘在西陵的地面上扎得越来越深,从“借兵”变为“常驻”,从“护卫”变为“共治”,兵、民、工、吏,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份信赖,这份依赖,此刻成了最好的炉火。
盐井的图纸是引子,一旦开凿,必然动用海量的人力物力,必然引来无数势力的窥探与觊觎。如今西陵族中人心不稳,正需要这份泼天富贵定乾坤、聚人心。
王军是盾牌,是镇压潜在不安的力量,也是她朝瑶、是整个西炎朝廷对这盐矿无形却牢不可破的所有权宣示。
想独自吃下?怎么可能。图纸是她给的,技术是她教的,甚至守护与震慑的力量,都是她安排的。
她让你自己亲手,把刀子递给她,求她来为你握住刀柄。
盐利,西陵自然可分一杯羹,甚至一杯最肥的羹。但这碗羹是放在西炎的宴席上,放在她定下的规矩里分食的。
从此以后,西陵与王权的关系,便如这盐井,你中有我,再也割裂不开了。
这便是她的心术,绵密得令人窒息,也坦荡得令人无话可说。
她布局八年,不费一兵一卒,就将蜀中最古老、也是中原腹地最桀骜不驯的西陵氏,不仅牢牢绑在西炎的战车上,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最重要的资源主动献出,依附于王权的卵翼之下。
此等手段,岂是一个“利诱”或“算计”能尽数概括的?
她画的不是一个饼,更不是一个必须你拼死跳上去才能抢夺的目标,而是一条看得见、闻得着、终点放着蜜糖的路。
她将路铺到你脚下,让你自己愿意往前走,甚至欢欣鼓舞、主动奔跑,直到路的终点,回过头,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置身于她设好的城池之中,并且……城池很舒服,你根本不想再出去了。?
西陵淳接过副手递来的酒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米酒。
烈酒入喉,冲淡了几分复杂的苦涩与敬服。他将坛子递给身旁的一名西炎兵,那兵咧嘴一笑,仰头豪饮。
西陵淳看着远处整齐巡逻的王军队伍,又看了看脚下已现雏形的盐井。王军入驻,是他当年亲自请来的;开凿盐井,是眼下他急切要做的;与朝廷共利,更是西陵未来坦途的根基。
这每一步,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走的。他得到了无数实实在在的好处,可整个西陵的未来,却也因那盐卤的甘甜而愈发与西炎帝国捆绑紧密,再也无人能够切分。
就连族中那些声音最大的长老们,此刻不也都在盘算着如何通过这盐井为家族争取更多荣华与权力吗?
风更急了,吹得盐井上的旗帜烈烈作响。西陵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硝石的凛冽,也有远处军帐中的烟火味
从这一刻起,西陵的未来,将不再悬于高山大河的屏障,而是系于这条看似无尽的、盐的河流之下。
他曾经有过片刻的犹豫,有过一丝不甘,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跟着她走,虽身不由己,但前路必定繁花似锦。
姐姐……
西陵淳望向清水镇的方向,心头默念。
原来这便是你的棋路,温吞如水,却无孔不入,最终润物无声,化百炼钢为绕指柔。
不是靠强权震慑,不是用阴谋瓦解,而是用?足以改变地利的福祉?,将所有人网罗进去,成为共同利益的一环,无法分割,亦无需分割。
风骤起,吹散了他所有犹疑。眼前这口巨大的盐井,便是一个新西陵时代的钥匙,而这把钥匙的设计图与最终控制权,都牢牢握在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笑意盈盈的少女手里。
孟春时节,清水镇的柳梢头才刚染了鹅黄嫩绿,河面上的冰碴化开,空气里浮动着水汽与日渐浓郁的人声。
皓翎与西炎两国的氏族子弟、世家显贵皆齐聚于此,街巷比往日拥挤数倍,辰荣军城防比往常森严了数倍,明岗暗哨、巡逻甲士如织,步履整齐划一,刀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
坊市间挤满了从大荒各处涌来的旅人、商贾、术士与好奇的百姓,嘈杂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茶楼酒肆里坐满了人,都在热切议论着即将到来的天地祭。各色人马添油加醋说着那位能通鬼神、定乾坤的巫君大亚之风采。
在这片紧绷而沸腾的喧嚷中,两行衣着鲜明、气度不凡的人马,几乎在同一时辰,从不同方向抵达了清水镇。
一队来自北地防风氏,为首的防风意映身披霜色斗篷,内着利落的骑装,长发高束,眉目清朗锐利。她身后跟着十数位同样精悍的年轻子弟,腰佩短刃,眼神机警。
他们并未引起太大骚动,悄然融入人流,唯有腰间悬挂的防风氏徽记,在阳光下偶尔一闪。
另一队阵势则大得多,也张扬得多。离戎昶嗓门洪亮,未至跟前,笑声已震得街边招牌簌簌作响:“他娘的,清水镇这是要开万神大会啊?人挤得老子快成肉饼了!”
他身后数十名离戎子弟,个个虎背熊腰,虽也穿着常服,但那股子悍勇剽悍之气掩都掩不住,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两队人马径直朝着清水镇中心那座最热闹的宅邸而去,府邸大门早已敞开,门外并无森严守卫,只有两个寻常家仆而立。与周围戒备森严的王军驻地相比,此处显得异常平和,甚至有些过于家常。
防风意映率先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抬眼望了望那扇洞开的朱漆大门,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径直迈步而入。
离戎昶更是大大咧咧,人未到声先至:“爷们!你兄弟来了,好酒好菜赶紧备上!这段时间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银红身影从影壁后转出。朝瑶今日一身家常的银红衣衫,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木簪,额间那点洛神花印红得灼眼。她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迎上前来。
“意映!”她先与防风意映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伸手轻轻抱了抱这位闺蜜,在她耳边快速低语了一句,“路上还顺利?”
“顺利,”防风意映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同样压低声音,“按你交代的,暗桩都布好了,尾巴也清理干净了。”
朝瑶点点头,这才转向还在咋呼的离戎昶,叉腰笑道:“狗友!嗓门再大点,整个清水镇都知道你来了!我看你是皮痒了,又想被宝邶丢进河里醒醒酒?”
离戎昶毫不在意她的揶揄,大步上前,大手差点拍上朝瑶的肩膀,在半空又硬生生刹住,改为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笑:“哪能啊!我这不是想你了嘛!你瞧瞧,”他侧身一指身后那群精壮的子弟,“我把族里最能打的小崽子们都带来了,天地祭那天,谁敢闹事,先问问我们离戎的拳头!”
他身后那群离戎子弟齐刷刷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地看向朝瑶,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与跃跃欲试。
朝瑶目光扫过这两队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友人及其子弟,心中暖流淌过。
防风意映,是她变革路上最早的支持者与知己,从挣脱家族桎梏到执掌一族,她们的理念早已紧密相连;离戎昶,看似粗豪不羁,却是将全族命运毫不犹豫押在她身上的铁杆盟友,彼此口中的爷们、狗友,早就脱离当年的调侃,如今更多是毫无保留的认同与亲近。
“都进去歇着,”朝瑶侧身让开道路,笑意盎然,“房间早收拾好了。”
她又看向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清朗:“一路辛苦。到了这儿就是到家了,不必拘束。但也记住,清水镇如今八方汇聚,眼睛多,嘴巴杂,玩闹可以,正事不可误,尤其要听你们族长的安排。”
年轻人们齐声应“是”,声音洪亮,眼中满是对这位传奇女子的好奇与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