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拨人安顿进早已备好的客院,朝瑶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与防风意映、离戎昶进了小花厅。木傀奉上清茶点心后悄然退下,掩上了门。
厅内只剩三人,离戎昶立刻原形毕露,瘫在椅子里,拿起一块糕点就塞嘴里,含糊道:“可算到了。”
防风意映听着离戎昶的粗豪嗓音,摇头失笑。她仔细打量着朝瑶,大半年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那双眸子里的光,依旧锐利沉静,能看透人心。
“半年了,”防风意映轻叹一声,端起热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半年不见,清水镇还是这般热闹,你这里……也还是这般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语气带了点家常的松弛,也透着族长的考量,“不过,这半年倒也不算白忙。族里那几个,尤其是防风月,算是真给你长脸。北地那个烂摊子,硬是让她理出了头绪,如今在中原主管农事,前不久还因均田得力,被玱玹在朝会上亲口夸赞。写信回来,字里行间不忘说是族长点拨、大亚提携。”她说着,眼底漾开真实的欣慰与骄傲。
防风月是她悉心培养的族中晚辈,更是通过朝瑶设立的文武榜,从边城一步步走到中原核心的。她的每一步升迁,都印证着朝瑶当年那句“女子也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离戎昶一听这个,也不甘落后,灌了口热茶,抹了抹嘴接道:“嘿,说起这个,我们家离戎雁也不差!如今在弓正司干得风生水起。前几个月丰隆那小子平叛,我们家雁子督造的破甲箭立了大功!一箭穿透三层重甲,把那叛军头目的嚣张气焰都给钉没了!玱玹论功行赏,也给提了一级!”
他俊秀的脸上满是得意,与那豪迈的做派形成鲜明对比,“也算没白费老子……咳,没白费爷们你当年让她参加武榜的心思!”
朝瑶听着,眼里染上真切的笑意。她随手拨弄着案上盆栽的叶子,声音舒缓:“都是她们自己争气。月儿心思缜密,扎根田亩,是真把百姓生计放在心上的。雁子嘛,得了你们离戎家锻造的真传,又肯钻研,在弓正司正是如鱼得水。她们走的是堂堂正正的路,凭的是真本事,该得的。”
这话说得防风意映和离戎昶心里都十分熨帖。他们深知,若非朝瑶当年力排众议,打破世家垄断,推行文武榜,给寒门和中小氏族子弟开了一条通天梯,防风月和离戎雁再有才干,恐怕也难有今日。
这份知遇提携之恩,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盟友关系。
防风意映优雅地抿了口茶,缓缓道:“西陵那边盐井初成,消息怕是捂不住了。我收到风声,有些人恐怕要在祭典期间生事。”
朝瑶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情并不意外:“跳梁小丑,翻不起浪。王军和你们的人把外围盯死,核心祭坛有洪江和相柳,还有……”她顿了顿,没提九凤的名字,但防风意映和离戎昶都心领神会。
“这一路上,光是排查混在人群里的探子就揪出来三波,奶奶的,都想趁着祭典搞事情。”离戎昶又吃了一块糕点,正色几分,“你之前让我盯着赤水氏那边,丰隆没什么异动,规规矩矩护卫王驾,但他家那几个老家伙……私下小动作不少。最近西炎的老勋贵倒是安分,一些中小氏族倒是走得特别近,酒宴都摆了三四回了。”
“意料之中。”朝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他们动,动得越明显越好。他们愿意当祭典的彩头,我乐得收下这份大礼。”
防风意映看着她沉静自信的侧脸,忽然轻声问:“瑶儿,你……当真准备好了?这次祭典,不同以往。”
双帝同祭,西炎王和皓翎王同时站在祭台上,这在大荒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
以前的祭祀,要么是一族之主祭自己的先祖,要么是一方帝王祭自己治下的山河,从来没有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大国君主,并肩站在一起,向天地宣告“我们要把整片大荒的气运拧成一股绳”。
朝瑶转眸看她,眼中的锐利悄然化开,露出几分柔软:“意映,这条路我从决定走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想过退路。祭典是仪式,也是宣告。该来的,总会来。”
离戎昶也凑过来,重重拍了拍胸脯:“怕他个鸟!老子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咱们爷们的地盘上撒野!”
想想爷们上次在辰荣山玩的那一手,万千亡灵显灵,让战死的亡魂全部魂归故土。
那时候她是借了辰荣的残念,借了无数将士埋骨多年的怨气与执念、英勇,把过去给圆了,让那些死不瞑目的人终于有了归处。
那是给旧时代收尸,是给所有战争画上句点。
但这次天地祭,她玩的肯定不是“招魂”那套了。上次是“安魂”,这次得是“开天”啊!
离戎昶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细竹筒,放在桌上,推给朝瑶:“说点正经的。爷们,这半年你看似云游天下,外头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可没断过。那些个吃饱了撑的老家伙,还有他们养着的巫祝神婆,嘴皮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什么‘牝鸡司晨’、‘天象示警’、‘三年绝户’……呸!”
他啐了一口,满脸不屑,“老子派人盯着呢,喏,这是几个跳得最欢的家族私下串联、收买巫祝的证据,还有他们可能在祭典上动手脚的几个预估地点。”
防风意映也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卷薄绢,轻轻放下:“我这边也查到一些。北地有几个氏族因均田和商路改制损失惨重,与皓翎某些失势的旧贵族有勾连。他们未必敢直接冲你来,但搅乱祭典、制造恐慌,让西炎和皓翎脸上无光,是他们乐见的。具体的名单和可能用的阴私手段,都记在上面了。”
两人都知道,以朝瑶手中掌握的力量,情报网络必定比他们更缜密、更深入。他们递上这些,与其说是提供线索,不如说是表明态度——无论风雨,防风氏与离戎氏,都与她站在一起。
朝瑶看着桌上那一简一绢,没有立刻去拿,眼中笑意深了些,那是一种被真心相待的温暖。
她伸手,将竹筒和绢帛都拢到自己面前,坦然收下:“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顿了一下,她抬眸,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声音平和;“这次天地祭,它不单是告慰天地,更是要在大荒万民与天地法则面前,将一些事情彻底定下来。”
防风意映眼神微凝:“彻底定下来?你指的是……”
“神权。”朝瑶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无波,却让小花厅内的空气为之一肃,“祭典之后,大荒之内,不应再有游离于王权教化之外、自称能通天意、惑乱人心的‘神权’。祭祀之礼,当归于礼部;祈福禳灾,当依托实政;民心所向,当基于安居乐业,而非虚无缥缈的神谕。”
她在试探,但更是交心。将如此重大的意图,提前透露给他们,是一种极大的信任。
离戎昶挠了挠头,他心思不如防风意映细腻,但胜在直觉敏锐,粗声道:“爷们,你就直说吧,是不是以后那些装神弄鬼、靠跳大神吃供品的,都得收拾铺盖滚蛋?”
防风意映想得更深,她沉吟道:“瑶儿,此举非同小可。千万年来,神权与王权交织,巫祝祭司地位超然,甚至能左右国运。你要收拢神权,无异于虎口拔牙,触动的将是无数靠着神灵获取权柄和利益的。此前那些流言,恐怕只是开胃小菜。”
她经历了与涂山篌的情殇、挣脱与涂山璟那令人窒息的婚约,一步步走到族长之位,看透了世情冷暖,也深知利益链条的顽固。
朝瑶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意映所虑极是。所以,这次祭典,本身就是一个宣告,也是一次清洗。在真正的‘天地共鉴’面前,一切魑魅魍魉,都将无所遁形。”
“你们族中,如今可还盛行那些……活祭血祀之类?”
离戎昶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弃:“早八百年就不搞那套了!求神?求个屁!老子族里现在祭祖,也就是摆点瓜果酒肉,让小子们磕个头,告诉祖宗家里现在挺好,买卖做到大荒外去了,让他们在地下也乐呵乐呵。真遇上事,族老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商量完了该拼命拼命,该花钱花钱,谁还指望祖宗真能显灵下来帮忙打架?”
防风意映也淡淡道:“防风氏亦然。自你当年入朝整顿,推行新政,族中风气早已不同。祭祀只为追思先人、凝聚族人,仪式精简庄重即可。至于所谓通神问卜,族中若有子弟沉迷此道,不思进取,反而要受责罚。”
她目光清亮,带着看透世事的睿智与坚定,“我辈,逆天而行尚敢为之,岂会再将一族之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垂怜?这半年来,西炎有涂山篌、丰隆等人主持均田、平定附属,皓翎有……阿念王姬稳定内政,蓐收将军扫平外患,更有那位铁血手腕的灵曜王姬震慑四方。可见这大荒的气象,是靠人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不是跪在神坛前求来的。”
离戎昶一拍大腿,赞同道:“没错!就比如这次平叛,要不是丰隆用兵得当,雁子他们造的箭够硬,光靠求神拜佛,叛军能自己投降?还有均田,要不是篌与那群寒门新贵他们顶着压力推行,勘验田亩、制定新策,那些荒地能自己长出粮食来?神明?嘿,老子敬畏天地,但遇事,还是信手里的刀,信跟着爷们你干出来的活路!”
两人的话,朴实无华,也道出了这半年来,在大荒许多地方悄然发生的变化。朝瑶推行的文武榜选拔实干之才,均田令打破土地垄断,一系列新政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人们的观念。
越来越多像防风月、离戎雁这样的年轻一代,凭借才能获得晋升,他们信奉的是实干与功绩,而非祖荫或神谕。世家大族内部也在顺应潮流,摒弃旧习。
朝瑶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窗外,清水镇的人声隐隐传来,她眼前的两位盟友,一位是从情爱困局中走出、将家族引领向新生的女中英杰,一位是从家族颓势中奋起、凭着一股义气和眼光牢牢站在她身边的诤友。
他们对神权的看法,其实也代表了那些真正跟随她、看到了新道路的人的心声。
“求人不如求己……”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这才是正道。祭祀,祭的是我们对山河祖辈的感念,是对天地造化的敬畏,而不是换取私利的交易。这次天地祭,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样的神迹,才配得上这新时代的开启。”
她眼中的柔和褪去,重新变得锐利而明亮,如同淬火的寒星。“那些还想用旧时代的鬼把戏浑水摸鱼的,就让他们在真正的天地共鉴之下,现出原形吧。”
防风意映与离戎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决心。朝瑶意已决,而他们,早已将自己的家族和未来,与她的道路紧紧绑在了一起。
窗外,午时的日光已悄然爬上廊檐的瓦当,澄澈明亮。
外头候着木傀在门外低声禀道:“圣女,饭食已在前院小厅备妥了。”
议事已毕,紧绷的弦自然要松一松。朝瑶舒展了一下肩颈,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灵动笑意:“正好,前院的糟鹅是今早新从江边送来的,汤也是炖足了两个时辰的老鸭汤,便宜你们了。”
她边说边站起身,眼波一扫仍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番天地共鉴誓言余韵里的两位盟友,语气一转,带上了点寻常的活泼,“再不走,可要便宜了那三个小的。”
防风意映抿唇轻笑,将杯中余茶饮尽,也跟着起身,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袖。离戎昶更是豪爽:“走走走!说这些正事说得老子肚子都唱曲了!”
三人说说笑笑,推门而出,沿着回廊往前院去。刚穿过垂花门,还没走进饭厅,就听见前头传来几道熟悉的谈笑声,混着爽朗洪亮的乡音,似乎不止一两个人。
转过照壁一看,眼前的景象让正准备迈进饭厅的三人齐齐顿住了脚步,尤其是离戎昶,那一双见惯风浪的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几分。
只见回廊那头,青石甬道上,涂山璟正与小夭并肩款步而来。璟一身玉色常服,温雅依旧,小夭只穿了件青碧色的细袄,两人手里还提着几个油纸包和新鲜的菜蔬,瞧着像是刚从镇上的集市回来。
璟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小夭莞尔一笑,正抬手替他拂去肩上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
这本是极为温馨寻常的一幕,但让防风意映和离戎昶愕然驻足的,并非这对璧人,而是走在他俩前头那几位——那是三个穿着粗布短打、扛着锄头箩筐、裤腿上还沾着新鲜泥点的农户老汉,正操着浓重的乡音,说得眉飞色舞。
而走在他们中间,同样扛着一柄小锄头,兴致勃勃侧耳倾听,不时还点头插两句嘴、点评几句春耕墒情的,赫然是那位威名震动过大荒、如今穿一身半旧灰布袍、花白头发用布巾随意包起的——西炎开国帝王,太尊老爷子!
只听得一个红脸膛的老汉嗓门洪亮:“……老大人您说对着呢!这开春第一道肥,可得赶在头场春雨前头埋下去,不然雨水一冲,劲儿就跑了大半!”旁边黑瘦些的老汉点头如啄米:“可不是!俺们村往年就吃了这亏,今年听了您的指点,早早就备足了粪肥!”
太尊听得认真,也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光肥不够,翻地得深,耙得得细,土坷垃大了,根扎不实。你们别看我这样,当年在辰荣山那两亩菜园子……” 他说到兴起,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翻地的动作,那姿态神情,和旁边几位老农毫无二致。
“……走,今儿早上刚收了点新采的野菜,咱们就着刚打来的烧酒,边喝边唠!” 他热情地招呼着,随手把肩上小锄头递给旁边亦步亦趋的木傀,动作熟稔得像递了件寻常物什。
这……
防风意映素来持重冷静,此刻眉梢也忍不住挑了又挑。她知道太尊隐居清水镇,也听闻过太尊在辰荣山亲耕的事迹,但“听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位曾执掌西炎杀伐、令天下噤声的帝王,此刻毫无架子、满手是泥、同几个庄稼老汉并肩而行、还开口约酒的模样……巨大冲击,实在难以言喻。
离戎昶那俊秀的脸上,表情已经从惊讶定格为呆滞的茫然。
他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气音似的“嗬……”。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揉揉眼睛,手举到一半又僵住了,好像怕一揉,眼前这过于魔幻的画面就会消失。几息之后,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朝瑶,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爷……爷们儿……前头那位……真是那位老爷子?不是……不是什么庄稼汉假扮的吧?”
他抬手,颤巍巍地指了指太尊背影,又飞快地缩回来,好像怕被那背影察觉,“这……这谈着春耕、扛着锄头、还要约人喝酒的……真是当年一脚踩下去半个大荒都要抖三抖的……西炎王?!”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太尊好像听见了什么,恰好回头,目光扫过回廊这边伫立的几人。
老爷子脸上还带着方才谈天说地的畅快笑容,胡须上似乎还沾了点土星子,看到他们,也不尴尬。
“正好,中午添几副碗筷,我跟几位老哥聊得投机,请他们一道用个便饭!” 说完,又转向那几个还有点局促的农户:“走走走,别理他们,咱们喝咱们的!”
看着太尊领着那几位千恩万谢的农户熟门熟路地往另一处偏院拐去,涂山璟和小夭也走近前来,小夭还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大惊小怪,早已习以为常。
离戎昶这才把梗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彻底吐出来,肩膀一垮,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喃喃道:“好嘛……老子今天算是开眼了。什么叫真龙接地气,以前以为是个传说,现在信了……”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下巴,“我刚才差点以为太尊他老人家要跟我探讨一下今年离戎氏的灵草收成呢。”
他这表情夸张的一句话,让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朝瑶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伸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胳膊一下:“得了啊你,就你戏多!老爷子就这点爱好,瞧把你惊的。赶紧的,再不进去,糟鹅真没了!” 说着,自己也忍不住莞尔,率先迈步朝前厅飘着饭菜香的方向走去。
防风意映摇头失笑,与同样忍俊不禁的涂山璟夫妇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了上去。
唯有离戎昶还在原地愣神了几息,看看太尊消失的偏院方向,又看看前面说笑的一行人,终是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嘟囔着“世道真是变了……老爷子都约农户喝酒去了……”赶紧大步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