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几人离开日本的那天,天很蓝。那种蓝不是温和的、带着暖意的蓝,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被海水洗过的、干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蓝。云很少,只有几缕淡淡的、像羽毛一样的云丝,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也舍不得打扰这个告别的早晨。
这个天气干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气。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春天微凉的触感,把黑石官邸门前那几棵老松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着什么没人能听懂的话。
源稚生带人列队欢送。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那身黑色的、剪裁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的身后是两排蛇岐八家的干部,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清一色的肃穆表情,清一色的微微低垂的眼睫。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排沉默的、被时间雕刻出来的石像,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有海风偶尔吹动他们的衣角,证明他们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来给路明非他们送别的。
路明非站在官邸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身后是零和夏弥,再后面是楚子航。
当然,离开的只有路明非、楚子航、零和夏弥四人。老唐他们不会和路明非几人一起走。老唐说要留下来消化一半的龙骨,等消化完再带着夏树离开,至于剩下的一半自然已经被夏弥拿走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冲路明非眨了一下眼睛,那表情像是在说“放心吧,丢不了”。
源稚女站在老唐身后不远处,穿着那身深色的和服,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路明非,直到路明非走到车前,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路明非看到了。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绘梨衣没有来送。她还在房间里睡觉,源稚女说昨晚她睡得晚,让他们不要打扰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柔软的温柔。等路明非他们离开了,他就会带着绘梨衣和源稚生一起回源氏重工去。几天没回去,想来上杉越应该也想他们了。
“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一些小礼物,不成敬意。”源稚生把玻璃瓶装的防晒油分赠给路明非、零、楚子航和夏弥。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里面的防晒油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至于恺撒和昂热他们在前几天离开的时候已经收到过了。“这些都是我的收藏品,我研究过了,很难找出比你们手上这几种还好用的防晒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好像他研究的不是防晒油,而是某种足以改变世界的尖端科技。
几人都收下了这件礼物。夏弥打开瓶盖闻了闻,说“这个味道好闻”,然后很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包里。零接过来的时候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源稚生看到了,他知道那是她的“谢谢”。楚子航接过来的时候也说了一声“谢谢”。
路明非把玻璃瓶在手里转了转,笑着说:“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去卖防晒油啊?”
“是啊,可惜那应该不太可能实现了。”源稚生点点头,嘴上说着可惜,语气中却没有任何遗憾的感觉。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海面上。那片海很蓝,蓝得和天空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的尽头,哪里是天开始的地方。
“不过嘛,”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路明非,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卖防晒油这种事,想想就好了。”
说着,他转向楚子航,他的目光落在楚子航脸上,神色郑重。
“楚子航,我有单独的礼物给你。”
他打开白木的长盒。木盒的盖子被掀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木质特有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盒子里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柄线条优美的古刀。刀身上雕刻着十六瓣菊花,花瓣的纹路精细而繁复,像是一朵被永恒定格在金属上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菊一文字则宗。”楚子航一眼就认出了这把刀。
“好眼力。”源稚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用的也是日本刀,所以就送给你了。虽然是珍贵的古物,不过送给你,我不觉得这是埋没了它。”
“很抱歉,你拜托我的那件事我还没能查出结果。”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歉意。“不过我会继续派人查下去的,一旦有了发现,我会立马联系你的。”
楚子航接过了那把刀。他的双手接过白木长盒的时候,动作很稳,因为这是一件需要被小心对待的、珍贵的东西,上面更是带着源稚生的祝福。
他没有拒绝源稚生的好意,因为他知道,源稚生不是那种会被人推辞的人,他送出去的东西,就是真心想送的,你收了,他反而高兴。而且他确实会用这柄刀。这刀本身就已经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刀,如果再请老唐帮忙提升一下这刀的威力,相信一定能够大放异彩。
他抬起头,看着源稚生,说:“谢谢。”
樱井小暮站在源稚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精神状态比来这里之前要好很多,甚至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血统很危险这个问题伴随了她很多年,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影子,她在黑暗中走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如今这个问题被彻底解决了,她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一样,湿淋淋的,喘着气,但终于可以呼吸了。说是重获新生也不为过。
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着头,像一个安静的、不引人注目的影子。没有人注意到她,也许这正是她想要的。
不过在路明非几人上车前,她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感激,祝福,告别。唯独没有伤感。因为她知道,他们以后肯定还会有来到日本的时候。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很笃定,笃定到不需要任何证据来支撑。她和源稚女都是因为他们才重获新生的,这种恩情是还不完的,还不完的恩情就会变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彼此绑在一起,不管走多远,线都不会断。
他们会是她永远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