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了。发动机启动了。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缓缓移动。
源稚生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一点一点地远去,看着车窗里那些模糊的、越来越小的面孔,看着车尾灯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两团红色的、温暖的光。他没有挥手,没有说“一路顺风”,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深叶茂的老树,不动声色地目送着这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走向他们自己的路。
“少主,他们已经走远了。”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嗯。”源稚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停在那条蜿蜒的、通往山下的公路上,停在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空荡荡的弯道处。“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我们去接绘梨衣他们回家。”
他转身,走回官邸。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
日本分部已经再度成立。
这个消息在混血种的世界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震动,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传到了欧洲,传到了美洲,传到了每一个关注着那片远东岛屿的人耳朵里。
这些天过去,早就有人得到了蛇岐八家背叛秘党还有白王复苏的消息,这些问题在昂热登临日本后全都得到了最完美的解决,这让混血种世界的人对这位老人的评价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同时对此表示深深地敬畏。
源稚生代表蛇岐八家和昂热校长签订了新的盟约。
签约那天,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昂热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像血,又不像。
他的表情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老友聚会,但他的眼睛不轻松,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藏在刀鞘里,但你随时能感觉到它们的锋利。
源稚生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用日英两种文字写成的盟约草案。他没有请律师,没有带翻译,没有带任何可以帮他出谋划策的人。他只带了樱,而樱坐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面影子。
盟约很宽松。
这是源稚生读完盟约之后的第一反应。他本来以为会有一场艰难的谈判,以为昂热会提出各种苛刻的条件,以为他会不得不在“接受”和“不接受”之间做出一个两难的抉择。但盟约上的条款比他想象的要宽松得多,宽松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日本分部的人事管辖权由源稚生自己决定,他可以任命自己信任的人担任重要职位,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培养新人,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蛇岐八家的、而不是被卡塞尔遥控的机构。
但是,盟约的最后一条写着:最高的决定权握在昂热校长的手中。
只有一句话。短短一行字,夹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中间,像一把藏在花丛中的匕首,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源稚生看到了。他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完了整份盟约,读到最后这一条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犹豫。不是因为他不介意,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昂热的底线。他可以给你人事管辖权,可以给你充分的自主权,可以让你在这片土地上做你想做的事。
但最高决定权,必须在他手里。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源稚生,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蛇岐八家,而是因为他信任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人”。
他信任的是权力,是规则,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随时可以落下的刀。只要那把刀在他手里,他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介入他认为需要介入的事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签约结束后,昂热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源稚生面前,伸出手。源稚生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昂热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在礼貌地表达“合作愉快”,又像是在更深地表达“希望我们不需要用到最后一条”。源稚生也笑了一下,那笑容也很淡,淡到像是在礼貌地回应“合作愉快”,又像是在更深地回应“希望如此”。
昂热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的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到了。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源稚生觉得老爹说的对。
只要和屠龙有关,昂热就是暴君般的人物。这个措辞很精准,精准到像一把手术刀,一刀下去,切开了昂热所有的伪装和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最真实的、最本质的、最不容置疑的东西。
他的信念坚不可摧,那是用最深的仇恨浇灌出来的,已经燃烧了一百多年,并且还会继续燃烧下去,就像暴君不会和他的子民商量“我今天要不要砍你的头”一样,昂热不会和任何人商量“我们到底要不要屠龙”。
屠龙是前提,是一切讨论的起点,是任何合作的第一条。你同意,我们就合作。你不同意,我就一个人干或者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和我一起干。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