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走到两个女儿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欣欣正靠在床头,膝盖上缠着一小圈白纱布,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连环画。
荣荣盘腿坐在床尾,把几个海螺壳排成一排,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它们说话。
“爹!”
荣荣看见了他,海螺也不要了,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下来,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叫得又脆又响:“爹你回来啦!你有没有带好吃的回来?”
陈业峰弯下腰,把荣荣拎起来抱在臂弯里,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就知道吃…我在县城给你和姐姐带了点心,放在堂屋桌上呢,等会儿让你娘拿给你们。”
“什么点心?是不是甜的?”荣荣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追问。
“桂花糕,是甜的,白色的,一咬就掉渣。不过你今晚已经刷过牙了,明天再吃。”
荣荣的小脸垮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那明天早上我要吃两块!”
“行,两块就两块。”陈业峰笑着应了,抱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偏头看向大女儿。
此时,她已经把连环画合上了,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想说话又抿着嘴。
陈业峰腾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纱布:“疼不疼?”
“不疼了。”欣欣摇了摇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昨天摔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
“怎么摔的?”
“跟二虎他们玩跳房子,追的时候没看路,被石头绊了一下。”欣欣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声音越来越小,“爹,你别骂我。”
“我骂你做什么?哪家孩子不摔跤?”陈业峰把她的裤腿轻轻放下来,又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不过下次跑的时候要看着点路,摔了多疼。你娘也跟着担心,今天是不是还让她给你上药了?”
“上了,娘一边上药一边说我不像个女孩子,跟个野猴子一样。”欣欣抬起头来,看他没有生气,胆子也壮了点,往他这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爹,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明天得出海打鱼,要不然怎么养活你们。”陈业峰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摸了摸,她的头发软软的,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那明天带我们去赶海吗?”欣欣仰起脸,眼里闪着期待。
“赶海?你腿还没好利索呢。”
“早就好了!不信我走给你看。”欣欣说着就要下床,被陈业峰一把按住。
“行行行,别逞能了。明天看看天气,要是好,就让你娘带你们去海边走走。爹是要坐船出去打鱼,海上风浪大,危险得很,想要跟着我去,还得你们长大了再说。”陈业峰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窝在他怀里的荣荣。
“行吧,那一言为定,咱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着,小丫头伸出自己的小手指。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陈业峰笑着跟她拉钩。
“爹,四舅的铺子大不大?”荣荣这时咂巴着眼睛,“有没有咱们家的铺子大?”
“比咱们家店小一些,不过也挺大的,卖的东西也不少。”陈业峰耐心的说道,“你四舅卖山货和海货,木耳香菇笋干,还有咱们家的鱼干虾米。县城里的人没见过那些山货,都稀罕得很。”
“那四舅是不是发财了?”荣荣亮着眼睛道。
“发财不发财的,刚开业,不能说这么早。不过开店嘛,刚开头都是攒人气,慢慢来。”陈业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你要是想去看看,下次带你们去县城转转,看看你四舅的铺子是什么样的。”
“真的?”欣欣的眼睛亮了,膝盖上的疼像是全忘了,“那我什么时候能去?”
“等过了这阵子,天气暖和了,我带你们一块儿去。”陈业峰把她放下来,给她掖了掖被角,“现在天黑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欣欣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爹,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讲什么故事?”
“就讲你出海打鱼的事。”
陈业峰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想了想:“行,那讲一个我之前出海的事。我跟你五爷爷拖了一网,刚收上来的时候,网里面全是银白色的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讲得很慢,像是在往回走一条走熟了的夜路。
欣欣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荣荣早就趴着睡着了,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均匀而绵长。
陈业峰给两个女儿掖好被子,然然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煤油灯拨灭,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
“你先吃点东西吧。”见他从房间里出来,周海英就盛了碗热汤放到桌面上,“两个臭丫头都睡了?”
“嗯,都睡了,荣荣那丫头还想吃点心,我说刷过牙了明天再吃。”陈业峰接过汤碗,在门槛上坐下来,喝了一大口,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海英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半碗汤小口地喝着。
院子里很静,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龙眼树的叶子刮得沙沙响。
两个人并排坐在堂屋门槛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咕噜咕噜的喝汤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业峰才开口:“还是家里舒服,在外面跑得再远,回来一看见你,心里就踏实了。”
周海英偏头看了他一眼,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能看见他眉宇间那点疲惫。
她嘴角弯了下,不由自主往他身边坐近了些,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陈业峰把空碗放在脚边,一只手绕过去揽住她,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门槛上,看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听远处海潮一阵一阵地响。
许久,周海英轻声说:“汤凉了,进去吧,再给你盛一碗热的。”
陈业峰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不喝了,坐一坐。”
周海英便不再说话,任由着他,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屋檐上漫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地拖在紧实的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