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业峰早早睡下了。
凌晨三点多，他自己就醒了。
好久都没有这么早起床，都有点不习惯。
人呐，就是不能太懒惰！
窗外依旧黑漆漆的，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他摸黑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周海英已经在灶房里把昨晚剩的粥热好了，桌上还摆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碟咸菜。
“这么早？”周海英把粥端到他面前。
“约好了三点半在码头碰头，早点去把船检查一遍。”陈业峰坐下来，三两口把粥喝完，揣上鸡蛋，拿起放在门边的渔具袋就往外走。
周海英追到院门口：“海上有点凉，多加件衣服。”
“嗯，知道了。”
他应了一声，拿着渔具往码头上。
新宅这边离海边也近，走到码头也用不了多久。
码头那边没有路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还好他有手电筒，要不然真的是寸步难行，搞不好就掉进坑里去了。
等到陈业峰来到码头，发现阿财已经到了，蹲在满仓号的船舷边抽烟。
看见陈业峰来了，站起身来：“阿峰，今天要带袁小六出海？”
“嗯，今天带上他，让他去见见世面。”陈业峰跳上船，把渔具袋放好，开始检查柴油机和渔网。
没过多久，袁小六也到了。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他姐姐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
他站在码头上朝满仓号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条跳板，像是在心里比划了一下那道跳板的宽度，然后才迈步走上去，步子不快不慢，落在船板上，发出腾腾声。
“峰哥！阿财叔！”袁小六叫了一声，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天还没亮，码头上安安静静的，他那声招呼传出去老远。
“不是跟你说了，叫阿财，或阿财哥就好了。”阿财板着面孔，佯装生气。
“可是我姐说了，要有礼貌。你是峰哥的五叔，不该叫哥，应该叫叔。”袁小六一板一眼的道。
阿财：……
他顿时无语，还想反驳，却发现袁小六说的挺有道理的。
“行了，不要逗他了。”陈业峰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袁小六一眼，“第一次出海，怕不怕？”
“不怕！”袁小六把布包往船舱里一放，站在甲板上四下张望，码头上停着几条渔船，桅杆在夜色中像一排细长的影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认真的道：“我爹说，他年轻时候也出过海，后来我娘走了，他就没再出去过了。”
“你爹放心你出来？”
“放心，怎么不放心？他知道是跟着峰哥你出海，高兴得不行，昨晚念叨了半宿，说是我娘在天上保佑我。”袁小六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姐还给我煮了鸡蛋，说让我带着路上吃。”
阿财在旁边插了一句：“鸡蛋呢？拿出来看看，别捂坏了，捂坏了可就不好了，要不要我尝尝看？”
阿财这家伙笑嘻嘻的开着玩笑。
袁小六从布包里摸出三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拿在手里给阿财看了一眼。
阿财伸手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不错不错，还放了姜丝跟茶叶，你姐的手艺怪好的。”
陈业峰正要发动柴油机，码头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快步往码头这边走，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裤腿挽到膝盖上面，脚上趿着一双解放鞋，走得很急。
陈业峰认出来，那是袁小六的爹。
“阿峰，等一等！”袁小六的爹走到码头边上，隔着船舷把那个旧布包递过来，“小六的衣裳忘带了，海上风大，怕他冻着。”
他把布包递上船，又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袁小六，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床，“小子，跟着阿峰好好干，别偷懒，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知道了，爹。”袁小六接过布包，放在布包旁边。
袁小六的爹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码头最边缘，离船只有几步的距离，朝陈业峰招了招手：“阿峰，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陈业峰从驾驶座里出来，走到船舷边，蹲下来：“叔，你说。”
袁小六的爹往船舱里看了一眼，确认袁小六听不见，才压低声音开口：“阿峰，这小子从小没娘，我惯得他有点皮实，干活倒是卖力，可有时候不懂事，要是他哪里做得不对，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千万别客气。”
陈业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叔，你放心，小六挺踏实的，我看好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对他好。”袁小六的爹搓了搓手，有些感激，“我就是怕他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他要是犯浑，你就当自家孩子一样管教，我绝不护短。”
“行，叔，我记住了。”陈业峰点了点头。
袁小六的爹又朝船上喊了一声：“小六，听你峰哥的话，到了海上自己多当点心。”
说完，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陈业峰回到驾驶座，发动了柴油机。
满仓号缓缓驶出码头，船身切开灰黑色的水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码头被远远甩在身后，前方的海面在天色初透的天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
袁小六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海面，嘴里(￣～￣) 嚼着一颗他姐给他煮的鸡蛋，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在想叙。
“小六，别光站着看，过来帮忙把渔网理一下。”阿财喊了一声。
“来了！”袁小六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转身跑到船尾，蹲下来跟阿财一起理网。
阿财一边理一边教他：“这个网纲要顺好，别让它打结。还有浮子，隔一段绑一个，别绑太密，也别太疏……”
袁小六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阿财就手把手教他。
两个人在船尾忙活了一阵，配合得还不错。
陈业峰坐在驾驶座里，透过窗户看了他们一眼。
阿财在教，袁小六在学。
两个人在晨光中忙碌着，船身在浪里轻轻摇晃。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的海面上。
灰蓝色的天空与海水连成一片，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他加大油门，满仓号朝着斜阳岛那边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