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国公府今儿摆席,场面大得很。
周安天不亮就起了身,周大牛换了身干净衣裳,周墨轩穿着举人的襕衫,周翠穿了上京时新做的衣裙,素素雅雅的,头发挽了个简单髻,插了根银簪子,不张扬也不寒酸。
四个人收拾利索,上了马车就往永国公府去。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周安靠着车壁子,看着周翠。
“翠翠,如今逸安是香饽饽,上京城里多少有闺女的人家都盯着他呢,你这一去,怕有人要听闲话。”
周翠抬起眼,那眼神跟往常一样,不慌不忙的。
“爹,您放心,您闺女不是那号被人说两句就躲屋里哭的,她们说她们的,我周翠不会由着人欺负。”
周安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言语。
自己养大的闺女,什么性子心里有数。
刚才多那句嘴,也就是当爹的,多多少少不放心罢了。
永国公府的老宅在皇城东边,占了小半条街。
门楣上头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油光锃亮。
朱红大门敞着,迎客的家丁站了两排,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
这场面,周家几口人都是头一回见。
周安把请帖递过去,门口家丁扫了一眼,立马哈着腰往里请。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刚过二门,一个穿戴齐整的嬷嬷已经等在那儿了。
这嬷嬷姓方,是皇上特意从慈宁宫拨过来伺候裴逸安的,在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方嬷嬷先给周安行了个礼。
“周大人,裴公子嘱咐了好几回,说万不能怠慢了您,今儿男宾在东花厅,女眷在后花园水榭那边,老奴让人领周大人和两位公子过去,周姑娘就交给老奴,老奴亲自带过去。”
周安点了头。
周大牛和周墨轩跟着引路的内侍往东花厅走,周翠跟着方嬷嬷往后花园去。
正堂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全是上京官场上数得着的人物。
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大案,上头搁着茶点瓜果,两边椅子上坐满了穿官服的,正低声寒暄着,你一句我一句,热闹得很。
周安扫了一圈,目光在东边头把椅子上顿了一下。
纪川穹坐在那儿,端着茶盏正跟旁边一个官员说话,脸上挂着笑。
这位纪大人,吏部尚书,当朝二品,吏部天官,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考核。
周墨轩递上去告郑元义的那份状子,一直卡着没动静,这里头有郑元义银票的作用,也有这位纪大人默许的意思。
周安在青州拒了纪家的婚事,纪川穹心里不痛快,借着郑元义的案子压他一压。
就是要让这个泥腿子出身的知府知道,得罪纪家是什么滋味。
周安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两个儿子往自己位置走。
他的位子安排在正堂中间靠前,离主位不远。
论品级,一个知府在上京这地界真算不得什么,但今儿这坐次,明摆着有人特意打过招呼。
周安刚坐下,纪川穹的目光就扫过来了。
纪川穹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这位就是青州来的周知府吧,听说令郎跟裴公子一块儿进的京,令郎递了状子告青州的同僚,地方上的案子递到上京来,倒是不多见。”
周安端起茶盏喝了口,不紧不慢回了一句。
“纪大人这话说的,律法写在那儿,地方上审不了的案子,自然可以往上递,这不是啥稀罕事,是规矩。”
纪川穹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规矩是规矩,可状子递上来也得看证据,光靠揣测可不成,周大人在青州的事,老夫也略有耳闻,听说周大人从悬崖上掉下去,大难不死,福大命大,不过剿匪是正经差事,郑元义在那件事上,未必有什么大错。”
周安也笑了笑。
“纪大人说的是,凡事得看证据,下官递状子,自然是因为手里有了该有的东西,纪大人要是有兴趣,等案子开审的时候,不妨来听听。”
纪川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敲打敲打周安,让他知道在上京这地界,一个知府说话没那么好使。
可周安这番话不软不硬的,一句“手里有了该有的东西”就把他的话全挡回去了。
纪川穹心里清楚,周安手里是真有东西。
郑元义的案子,他不是要替郑元义翻案,就是想叫周安低个头。
周安低了头,纪家就大度,既往不咎,两家照样做亲家。
可周安就是不低这个头。
纪川穹放下茶盏,“周大人倒是信心十足。”
周安又喝了口茶,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纪大人过奖,下官不过是相信,上京的大人们都是讲法的。”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可听在纪川穹耳朵里,比直接怼他还堵心。
纪川穹脸上的笑淡了,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语。
他对裴逸安倒不是怕。
永国公府的后人,皇上母族唯一的血脉,这份分量他掂得清楚,不能轻易得罪。
纵使是个刚从民间回来的永国公,那也是永国公。
周家跟裴逸安的关系摆在那儿,他不能把周安怎么样,只能压一压,叫周安识趣。
可周安根本不接这个茬。
旁边的人纷纷称奇,没有堂堂一个吏部天官,对上小小的一个知府,居然没有赢。
后花园水榭那边,花厅里坐满了各府的夫人小姐。
珠翠满堂,香风阵阵,衣裳鲜亮得晃眼。
周翠跟着方嬷嬷走进去的时候,刷刷刷,不少目光全聚到她身上来了。
上上下下打量,非常明显,显然是没有把周翠当回事。
裴逸安现在是上京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永国公府的独苗,皇上亲口认下的表外甥,马上就要袭爵,上边还没有公婆要伺候。
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可偏偏这位裴公子是在民间长大的,跟周家闺女青梅竹马。
周家是什么人家?
泥腿子出身的知府,在上京这些贵夫人眼里,根本上不了台面。
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小姐拿团扇遮着嘴,跟旁边小姐妹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刚好够周翠听清楚。
“这就是青州来的那位周姑娘,听人说,裴公子打小在她家长大,跟她同吃同住的,一个乡下丫头,打小就把国公爷抓手里了,跟养童养夫似的,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门第,也敢往国公府里凑。”
旁边穿石榴红褙子的小姐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周家倒是好算计,捡个孩子养着,养大了就招成女婿,她一个知府家的闺女,站在国公府里,也不嫌寒碜。”
周翠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孟小姐又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
“你瞧她那样子,还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周翠把茶盏搁下,抬起头来看着那几位小姐,脸上带着笑,语气平平的。
“几位小姐说话可真有意思,我周家当年收养逸安的时候,他才几岁大,满身的伤,只剩一口气,那会儿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就知道是个孤儿。
我爹救人凭的是一颗心,不是凭他姓什么,几位姐姐把救人养人说得跟我周家做买卖似的,这买卖要这么好做,几位姐姐家里怎么不去街上捡几个孤儿回来养养看。”
都没有想到周翠一个小小知府的女儿,居然敢顶回来,花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那几个小姐脸上的笑僵住了。
孟小姐先回过神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话也尖了。
“周姑娘倒是伶牙俐齿,可这上京城里,光嘴皮子利索可没有用,裴公子往后是要在上京立门户的,总要有个门当户对的夫人撑场面,皇上说不定就要挑一位公主下降呢。
你一个乡下丫头,会什么?懂上京的规矩吗?知道怎么应酬各府夫人吗?到时候往裴公子身边一站,话都搭不上,不是给裴公子丢人。”
旁边穿石榴红褙子的小姐也跟着接腔。
“门第这东西,不是嘴硬就能抹平的,你家往上数八辈都是泥腿子,跟国公府怎么配。周姑娘,我们也是为你好,攀不起的高枝硬攀,摔下来疼的是自己。”
周翠把茶盏搁下,抬起眼笑了。
“这位姐姐张口门第闭口门第,那我问一句,姐姐家里的大人,官居几品?立过什么功?替朝廷办过几件拿得出手的大事?”
穿石榴红褙子的小姐脸一僵。
周翠没等她接话,接着说:“我爹从清水村走出来的,不假,可他一没靠祖上,二没靠荫封,凭自己本事考的进士。一路做到知府,审过的案子、剿过的匪、治下的百姓,那都是实打实摆在那儿的。
姐姐说我周家门第低,那我倒想问问,姐姐家的门第高,高在哪儿?高在祖上?祖上的功劳本子上记着,可到了姐姐父兄这一辈,又添了几笔新的?”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翠端起茶盏又喝了口,语气平平的,“拿祖上压人,不算本事,有本事拿自己压人,我爹挣出来的官声,我周家清清白白的名声,姐姐要是想拿这个压,那我还真不怕。”
孟小姐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
周翠抬起眼看着她,笑了一下,“再说规矩。几位姐姐从进门到现在,主人家还没说话,客人倒先嚼起舌根来了,我乡下丫头不懂上京的规矩,可我知道,在哪儿做客,也没这么不把主人家放眼里的道理,这就是姐姐们说的上京高门的规矩?”
孟小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噎住了。
旁边两个小姐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能说出这番话来。
方嬷嬷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赶紧压回去。
这位周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起话来,刀子藏在棉花里,扎得人生疼还挑不出错。
难怪国公放在心上放不下。
御书房里,裴逸安正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见裴逸安这副样子,便把茶盏搁下,靠在御座背上。
“你这是干什么。”
“臣斗胆,求陛下一件事。”
皇帝没说话,等着裴逸安往下说。
裴逸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臣在青州长大,养父周安待臣如亲子,周家有一女,名周翠,与臣青梅竹马。臣想求陛下,给臣和周翠赐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跟自己表兄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天的相处,他对这个孩子的脾性也摸到了一些。
不是那种会耍心眼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该有的礼数都有,该有的分寸也都有。
他心里头对这个孩子,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情分。不止是因为永国公府的血脉,也是因为这孩子本身。
“裴逸安,”皇帝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的,“你是永国公府唯一的后人,朕可以给你赐婚,但你想过没有,娶一个上京有名有姓的人家的女儿,能帮你更快地在这上京站住脚,这上京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嘴,你刚回来,根基不稳,有个得力的岳家,对你大有好处。”
裴逸安抬起头。
“陛下,臣不需要得力的岳家,臣只需要周翠。”
皇帝看着他不说话。
裴逸安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臣知道陛下是为臣好,但臣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御书房里安静了良久。
皇帝看着他,眼前这个少年的倔劲,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永国公。
永国公也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吧,”皇帝终于开口了,“朕给你赐婚。不过你要记住,你是永国公府的后人,往后在这上京,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永国公府的脸面,朕给你赐了婚,你就要好好待人家。”
裴逸安叩下头去。
“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去前头准备着,朕随后就到,今日是你的大日子,别跪着一脸哭相。”
裴逸安站起来,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又在后头说了一句。
“那姑娘在青州的事,朕也听说了一些,是个有胆识的姑娘,配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