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
晚饭是周翠下厨做的。
她手艺跟李杏学的,几道家常菜做得有模有样,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酱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
周大牛吃得满嘴油,筷子就没停过。
周墨轩吃了几口,心里头还惦记着白天的事,筷子举起来又放下。
周安看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直接问。”
周墨轩抬起头看着周安,“爹,您今儿下午去拜访的那位,是管上京九门提督衙门的武官。咱家跟这些人素来没有往来,您怎么突然去拜访人家。”
周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嘴里慢慢嚼,“做一些小小的准备。”
周大牛从碗里抬起头,“什么准备。”
周安把菜咽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现在先不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周墨轩还是不解,“按道理我们家跟那位提督衙门的官员素不相识,他怎么会答应见爹,还愿意帮忙。”
周安放下茶碗,“这就要感谢逸安了,那位大人也是看在这层关系上头,才愿意给我行个方便,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提前打声招呼,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无妨。”
周大牛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爹,洛晨那边有消息吗?他带着人证走陆路,比我们晚动身,到现在也没个信,我有点担心。”
周安靠在椅背上,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绕开了官道,按脚程算,再有三天就能到上京。”
周大牛愣了一下,“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安搁下茶碗,“洛晨走的路线,出发之前我就给他画好了,每天到哪儿歇脚,从哪条岔路走,遇到追兵往哪个方向躲,都是一早定好的,每到一个地方,他会让人往沿途的铺子留暗信,暗信再转到我手里,他走到哪儿了,我自然清楚。”
周大牛还是担心,“郑元义的人也一直在追,会不会被追上。”
“郑元义的人分了两路,”周安说,“一路从青州就跟在洛晨后头,另一路绕到前头想堵他,洛晨每天换一条路,住的地方从来不重样,追他的那些人,自己都绕晕了好几回。”
他顿了顿,“不过按刚收到的消息,郑元义的人应该也摸到洛晨的大概方向了。”
周大牛眉头皱起来,“那岂不是有危险。”
“不会,”周安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淡,“本就是安排好的事情。”
“我派出去的人一直跟在郑元义的人后头,他们追到哪儿,往哪边包抄,分了几路,每一路多少人,我这儿都有报,郑元义的人走哪条路追,我也一清二楚,他以为他在追人,却不知道暗处还有人在盯着他,所以他们才永远抓不到洛晨的尾巴。”
周大牛听到这里,绷着的脸总算松了,咧开嘴笑了一下,“我就说爹肯定有后手。”
周安没接这个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墨轩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想起一事,“爹,上京最近在传一个消息,说陛下为了表示对逸安的看重,打算下降公主。”
这话一出来,饭桌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周大牛下意识看向周翠。
周翠正端着碗喝汤,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周翠把汤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没什么大变化。
“我相信逸安。”
“逸安答应过我的事,从来没有不算数的,他说他会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如果他真遇到了不得已的情况,陛下真的给他指了婚,他不得不从。那我周翠也不是那种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人,我有手有脚,有爹有兄长,我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顿了顿,周安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不过我相信他不会。”
周大牛在旁边看着自家妹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周墨轩低下头继续吃饭,没再多说。
周安看了周翠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是满满的高兴。
郑府里头,气氛紧绷得像拉满了的弓。
郑元义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郑旺,旁边还坐着两个心腹幕僚。
已经入夜了,外头的梆子敲了三更,书房里的灯还亮得刺眼。
郑旺刚从外头回来,衣裳上还带着夜露,脸色不太好看,“老爷,人找着了。”
郑元义身子往前一倾,“在哪。”
“在怀县,咱们的人分了两路,一路官道一路小路,走小路的人在怀县外头的村子里找到了洛晨住过的农户。那农户说,人是三天前走的,往北去了,按脚程算,现在应该在武清地界。”
郑元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两下,“武清,那离上京还有多久。”
“最迟后天,洛晨就能进上京。”
书房里没人说话。
烛火跳了一下,把郑元义脸上的阴影拉得一晃一晃的。
上京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裴逸安被皇帝认下,永国公爵位恢复,礼部正在拟旨。
皇帝留他在宫里住了好几天,这份恩遇上京已经传遍了。
如今永国公府唯一的后人回来了,周家在上京的分量跟着水涨船高,状子就算现在被拖着,迟早会压不住。
“不能让他进上京。”
郑元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死死的。
“必须在武清把他截住,人和东西,全处理干净。”
说着说着郑元义坐不住了,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给上京那些人写信,告诉他们,我郑元义要是翻了船,他们也别想好过,这些年在青州的事,他们拿了多少银子,经了多少手,一笔一笔我都记着,我完了,账本自然会有人送到都察院去,他们想撇清,撇得清吗。”
“还有我那好亲家,去告诉他,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我翻了船,他也好不到哪去。既然他之前已经对周安动了手,别人不是傻子,再多的理由都没有用的,把上京的关系全给我动起来。”
走到窗边,郑元义推开窗子往外看。
外头黑沉沉的,连颗星子都没有。
郑元义看着那片黑,手指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郑福,把所有能用的人全派出去,武清到上京的每一条路都给我堵上,官道、小路、山路,一条都不许漏,见到洛晨,不用废话,直接动手。”
郑福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了。
郑元义站在窗前,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郑家百年的经营,不能毁在一个周安手里。”
而在周家,因为周安的吩咐,这些天周家的人可以说是足不出户。
晚饭后,一家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
周大牛跟着周安去了上京,家里就剩下周来福、周铁根,还有李杏领着几个女眷和孩子。
花厅里少了周安和几个兄弟,空了好几个位子,比往日冷清了些。
周铁根端着茶碗咕咚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不知道爹在上京那边怎么样了。”
周来福也端着茶碗,没喝,“墨轩和逸安也不知道咋样了。”
李杏在旁边笑了笑,“爹都去了,还能有不顺利的。”
周来福想想也是,端起茶碗正要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小跑着进了院子,手里扬着一张纸,满脸红光,“少爷,乡试的邸报出来了。”
花厅里所有人都放下茶碗。
周来福站起来接过那张邸报,展开来看。
先看到了周墨轩的名字,第七名。接着往下看,又看到了裴逸安的名字,第十名。
可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都没有找到他自己的名字。
周来福站在那,手里攥着邸报,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又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自家兄弟两个都中了,失落的是自己没中。
花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宁竹茹站起来,走到周来福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来福。”
周来福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邸报,又看了看宁竹茹,笑了一下,“没事,这回没中,下回再考就是,又不是考完这回就再也不考了。”
说得很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平静,是真的接受了现实后的开阔。
周铁根站起来,一巴掌拍在周来福肩膀上,拍得他身子一歪,“说得对,不就是一回没中吗,下回再考。”
李杏也笑着点了点头,“来福,这没什么,爹当年考科举也是一波三折,下回准能中。”
于春丽在旁边也开了口,“三弟,好事多磨。”
周来福把邸报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嫂子你们不用安慰我,我真没多难过,墨轩考了第七,逸安考了第十,咱周家一下子出了两个举人,这是多大的好事。”
放下茶碗,搓了搓手,“等着吧,明年春闱老四和逸安要是再中了进士,咱爹脸上那才叫有光。我呢,回来把书重新捡起来,该背的背该记的记,下回乡试再考,不信考不上。”
周铁根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就这志气,爹回来听了准高兴。”
一家人重新端起茶碗,花厅里的气氛比刚才还热络了几分。
李杏让丫鬟去灶房端了两碟点心来,说今晚是好日子,多坐一会儿再散。
纪正明是在书房里接到消息的。
他展开邸报,看见周墨轩的名字排在第七,裴逸安排在第十。他把邸报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纪夫人坐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周家那个老四,这么出息。”
纪正明叹了口气,“哎,真是差了一招,当初要是没把他晾在花厅里,现在两家已经是亲家了。”
周墨轩递上去的状子一直卡着,有郑元义银票的作用,也有纪川穹默许的意思。
纪正明知道,他爹这是在逼周安。
周安在青州拒了纪家的婚事,纪川穹心里头不痛快,借着郑元义的案子压一压周安,让他知道得罪纪家的后果。
只要周安肯低个头,纪家大度既往不咎,两家照样可以做亲家。
可周安不低头。
“一个泥腿子,”纪正明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掩不住里头的失望,“不过运气好些罢了,傲气成这个样子。”
皇宫里,一个小内侍把乡试的邸报送到了临华殿。
裴逸安接过邸报一看,先看到周墨轩和他的名字,接着往下看,没看到周来福的名字。
把邸报放下,心里头替来福哥可惜了一瞬。
不过他知道以周来福的性子,不是那种被一回考试就打倒的人,倒不担心。
正看着,外头传来旨意,陛下召见。
裴逸安整理好衣裳,跟着内侍到了勤政殿。
皇帝正坐在御案后头看折子,见裴逸安进来,把手里的折子合上。
“乡试的邸报出来了。”
裴逸安行了一礼,“回陛下,臣和家中四哥周墨轩侥幸中了,臣第十名,四哥第七名。”
皇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你能以乡试第十名的成绩过了秋闱,很不错,程啸跟朕说过,你平日里耕读不辍,是实打实自己考出来的,没有靠祖上的荫庇,是靠自己,朕很满意。”
皇帝之所以特意说这番话,是因为永国公府复爵在即,朝中难免有人议论,说裴逸安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一步登天。
如今乡试榜一出来,实打实的功名摆在那,谁还能说他全靠祖荫。
裴逸安低下头,“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得了伯父的教导,不敢懈怠。”
皇帝靠在御座背上,“明日永国公府大摆宴席,朕与你同去,你的爵位,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给你封上。”
裴逸安跪下行礼,“臣谢陛下隆恩,臣斗胆问一句,这宴席之事,臣的……”
“自然要请,”皇帝看着他,知道他想问周家的人能不能来。
裴逸安低下头,“谢陛下。”
拜别皇帝后,裴逸安回到临华殿。
夜已经深了,宫里灯火点得亮堂堂的,裴逸安坐在椅子上,心里头翻涌着许多事。
殿里伺候的嬷嬷和两个宫女正在收拾明日要穿的衣裳。
这些都是皇帝特意挑出来的人,一个个手脚利索,做事有板有眼。
裴逸安把领头的嬷嬷叫过来,“明日宴席,我跟着陛下一起去,到得会晚一些,我周府的人到了后,劳烦您一定要帮我照顾好。”
嬷嬷点了点头,“公子放心,这是应当的。”
裴逸安顿了一下,又开口了,“周家来的人里头,有一位周姑娘,是我周伯父的女儿,叫周翠。明日宴席上人多嘴杂,上京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陛下要给我指婚的话,周姑娘听了这些,心里头难免会有些不自在,劳烦嬷嬷多照看照看她,别让她受了冷落或是被人说闲话。”
嬷嬷看了裴逸安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端庄的模样,“公子放心,老奴记下了。”
裴逸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想起了清水村的槐树,想起了青州的小院,想起了周翠站在石榴树底下的样子。
明天就能见到他们了,裴逸安非常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