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沿着山脊的小路向上走,脚下的碎石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归墟村那股陈旧的铁锈味,在他衣摆间打了个旋,又散开了。他没有回头,但脑子里始终浮着那口枯井的影——井壁上的螺旋纹路,井底那一声若有若无的金属碰撞,像一根细针扎在记忆里,拔不出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脊上的建筑渐渐显出全貌。那是一座石塔,塔身不高,只有三层,但底座极宽,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塔身没有门窗,只有一道窄窄的入口,入口上方刻着一行字,字迹同样风化严重,但郝铁凑近辨认,还是认了出来——“归墟之眼”。
他站在塔前,感觉到镇天玉的温度忽然降了一分。那股蛰伏在经脉间的暗流像是被什么牵引,微微涌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伸手按在入口的石壁上,掌心触及一片冰凉,石壁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被人反复打磨过。他用力一推,石门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蹲下身,仔细查看入口两侧的石壁。左侧石壁底部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剑痕,线条笔直,收尾干净利落。他心头一跳,指尖沿着剑痕描摹了一遍,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凉意从指尖渗入,与归墟剑残留在他经脉里的气息如出一辙。他想起石台上那三道剑意,其中一道,与这道剑痕的走势几乎完全吻合。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右手虚握,试着调动体内那道与剑痕呼应的剑意。剑意在他掌心凝聚,像一缕无形的风,他抬手一挥,剑意脱手而出,击中石门正中。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裂纹,随即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幽暗的通道。
通道内没有光,但郝铁走进去时,脚下的石板却自动亮起微光,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他沿着通道向前走,两壁的石头逐渐变得湿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汽,带着淡淡的咸味,像是海风。他心头疑惑,这座山脊离海极远,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方水池,池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郝铁走近,低头望去,却看见水面上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幅画面——一片苍茫的海,海面上漂浮着一座孤岛,岛上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身形佝偻,像是老了许多。
他认出了那个人影。那是他的师父。
他猛地伸手探入水中,水面却像一层薄薄的膜,他的手穿过去,只捞起一捧凉水。画面在水波荡漾间碎开,又缓缓聚拢,这一次,人影转过身来,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清晰得像两颗星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郝铁听不见声音,却读懂了唇形——“走。”
他心头一震,水面忽然剧烈翻涌,画面碎裂成无数光点,沉入池底。池水迅速变得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随即恢复平静,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影像。他站在池边,感觉到镇天玉的温度骤然回升,贴在他胸口,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手,目光落在石室的墙壁上。墙壁上刻满了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记录。他凑近细看,发现那是用剑刻下的字迹,笔力遒劲,却带着一丝仓促——是师父的笔迹。他逐行读下去,越读心头越沉。
那些文字记载着归墟剑的来历,也记载着师父当年为何离开宗门,带着他躲进深山。归墟剑并非寻常法器,而是封印之物,剑身之内镇压着一道古老的意识,那意识不属于人间,一旦苏醒,便会侵蚀持有者的心神。师父当年用自身修为压制剑中意识,却终究力有不逮,只能将剑封存在石台上,以阵法隔绝气息,等待一个契机。
郝铁读完最后一行字,指尖微微发颤。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剑已醒,人未归。若你走到此处,莫要回头,莫要寻我。归墟之眼,通向的是一条不归路。”
他站在石室里,池水安静地躺在他脚边,墙壁上的字迹在微光中泛着冷意。他摸了摸腰间的剑鞘,空荡荡的,但归墟剑的气息却像是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挥之不去。他抬头看向石室另一侧的通道,那通道幽深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他想起师父碑文上的“勿寻,勿念”,又想起方才水面上师父的唇形——“走”。他沉默了片刻,握紧拳头,迈步走向那条通道。镇天玉贴在他胸口,温热的触感像是一只手,轻轻推了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