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踏入那条幽深通道时,身后石室里的池水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没有回头,但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住了。他加快脚步,通道两壁的微光随着他的步伐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仿佛一条光的尾巴,拖在黑暗里,渐渐被吞噬。
通道并不长,约莫走了百余步,前方透出一线天光。他眯起眼,走出洞口,阳光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草木的气息。他站在洞口,一时有些恍惚——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铺满青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远处有几间茅屋,屋顶覆着青瓦,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像是有人居住。
他心头一紧,快步向茅屋走去。走近了,他看见屋前晾着一件灰布长衫,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摆动,那布料他认得——师父常年穿的那件,袖口磨得发白,补过一块深灰色的补丁。他伸手摸了摸那件长衫,布料还带着一丝温意,像是刚脱下不久。
他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半碗凉茶。墙角立着一根竹杖,杖身光滑,像是被人握了多年。他走过去,拿起竹杖,杖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锈迹斑斑,摇起来却清脆作响。那是师父年轻时用过的,他记得师父说过,这枚铜铃是师祖传下来的,挂在杖上,走路时叮当作响,能驱蛇虫。
他握着竹杖,站在屋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镇天玉的温度又降了一分,凉意透进皮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向镇天玉,玉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纹,像是一道裂纹,又像是一条细长的线,从玉心蜿蜒而出,延伸到边缘。他心头一沉,想起师父留下的那句话——“剑已醒,人未归。”
他放下竹杖,走出茅屋,沿着溪流向上游走去。溪水清澈,水底的石子圆润光滑,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溪流在一处断崖前跌落成一道细瀑,水花溅起,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瀑后有一处凹进去的石洞,洞口被藤蔓遮住,若不是他走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他拨开藤蔓,钻进石洞。洞里不大,只有数步见方,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放着一只旧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叠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笔迹与石室墙壁上的如出一辙:“归墟之眼,非眼也,乃心。你看见的,是你心里最想见的人。”
他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水池里师父的倒影,想起茅屋里那件还带着温意的长衫,想起竹杖上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那些都是他心里的执念,被归墟之眼映照出来,化作触手可及的幻象。师父没有回来,也不会回来。他早该明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他站起身,走出石洞,瀑布的水汽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气。他站在瀑前,望着溪流蜿蜒向远方,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下。
他摸了摸腰间的空剑鞘,转身向山谷外走去。镇天玉贴在他胸口,温度缓缓回升,像一颗重新跳动的心脏。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