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接到出差通知的时候,正站在宣传委员会办公室的门口,对着墙上的黑板改标语。
粉笔刚落下最后一笔,厂办的小张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
“王会长,厂办让您签收。”
王平安接过文件,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为加强京津两地钢铁企业文化交流。
经市总工会牵线,天津轧钢厂拟于八月十二日举办建厂二十周年厂庆暨跨城联欢会,
特邀我厂宣传委员会前往洽谈节目编排事宜,望速派人赴津商谈。
落款是厂长办公室,日期是三天前。
王平安把文件看了两遍,心里便有了底。
他放下粉笔,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又绕到隔壁的抄写间去找秦淮茹。
秦淮茹正伏在桌上誊抄上个月的板报底稿,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王平安,笑了笑:“怎么,又有新任务?”
“天津轧钢厂要办二十周年厂庆,邀咱们过去联欢。
厂里让我去谈,我想着带你一块儿去。你是我的助理秘书,会谈记录、节目单、接待安排这些活儿,离了你还真不行。”
秦淮茹放下钢笔,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道:“就你会说话。那家里怎么办?孩子谁看?”
“托给小琴她们带着,我下午去说一声。车票我去买,明天一早走,顶多住个两三天就回来。”
秦淮茹想了想,低头抿了抿嘴,轻声应了个“行”,又补了一句:“那我晚上把该带的材料都归拢好。”
当天下午,王平安把孩子安顿好,又去北京站买了第二天早晨七点四十开往天津的硬座车票。
两张,靠窗。
第二天天刚亮,两口子就出了门。
天边泛着鱼肚白,胡同里的早点摊刚支起炉子,油条在锅里翻着跟头,豆浆的热气直往人脸上扑。
王平安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提着个帆布旅行袋,秦淮茹挎着自己的碎花布包跟在旁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还别了一枚新买的发卡。
“头一回跟你出差,倒有点紧张。”秦淮茹说。
“紧张什么?谈成了是公家的事,谈不成咱就当逛一趟天津卫。”王平安拍拍她的胳膊,
“听说那边的狗不理包子、十八街麻花、耳朵眼炸糕,都是全国有名的。办完正事,我带你一样一样尝过去。”
秦淮茹被他逗笑了:“你这哪是去谈工作,分明是惦记着吃。”
北京站里人山人海,候车室的广播一遍遍地念着车次。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进站,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来。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茶叶和铝饭盒混合的气味,对面坐着一对去天津走亲戚的老夫妇,怀里抱着个竹篮,篮子里是满满一篮油桃。
火车开动,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后退。
王平安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掏出来,给秦淮茹讲了一遍这次的底细:“天津轧钢厂是五十年代建的老厂,跟我们厂是兄弟单位,去年他们厂宣传科的老韩来过咱们这儿取经。
看了咱们的文艺队演出,当时就说要找机会搞一次联欢。
这回赶上他们建厂二十周年,市总工会一牵线,事情就定了。”
“那咱们这边准备出什么节目?”秦淮茹问。
“我拟了个初步方案:咱们出两个相声、一个快板书、一台小合唱,再加上老孙头的京剧清唱,压轴放咱们新排的那个舞蹈《钢花颂》。
他们那边出评剧、河北梆子,还有个工人合唱团。
到时候两家凑一台,估摸两个半小时的节目,够热闹的。”
“《钢花颂》那舞排了俩月,上回在厂里演,老厂长看了直抹眼泪,拿到天津去,准能镇住场子。”
秦淮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服装道具那些,走铁路托运还是自己带?”
“先谈,谈好了他们出车来接。节目单、排练时间、舞台布置、经费怎么摊,都是要逐条敲定的。
你负责记录,我负责谈。”王平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看,我还列了个单子,都是要谈的条目,一共十二条。够谈一上午的。”
火车跑了一个半小时,十点多就到了天津站。
天津站比北京站小些,可出站口照样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刚挤出检票口,就看见一个穿灰的确良衬衣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红星轧钢厂王会长”。
旁边还站着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手里抱着个文件夹。
“王会长!王平安同志!”举牌子的人眼尖,老远就喊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王平安的手,
“我是天津轧钢厂宣传科的韩福来,你叫我老韩就行。这是小刘,我们科里的干事。一路上辛苦了吧?”
“韩科长客气,辛苦谈不上,一个多小时的事儿。”
王平安把老韩介绍给秦淮茹,“这是我们宣传委员会的秦淮茹同志,我的助理秘书,这次专门来负责会谈记录。”
老韩忙又跟秦淮茹握手:“欢迎欢迎!
秦秘书可是咱们王会长的左膀右臂,久仰久仰。
走,先到招待所安顿下来,洗把脸歇歇脚,中午咱们边吃边聊。”
老韩领着两人出了站,广场上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绿色吉普车。
小刘麻利地拉开车门,让秦淮茹坐前头,三个男同志挤后头。
车子沿着海河边的马路开,河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水汽和煤烟味。
秦淮茹扒着车窗往外看,两岸的楼房、吊车、码头、拖轮一样样地往后退,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解放桥吧?”她指着前面一座大铁桥问。
“对,解放桥,老天津人都叫它万国桥。”老韩在后头搭话,
“过了桥就是劝业场那片儿,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回头忙完了,让小刘带你们逛逛。”
吉普车拐进一条安静些的马路,在一家挂着“国营和平旅馆”牌子的三层小楼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