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说这是厂里的定点招待单位，房间已经订好了，二楼朝阳的两间，一间是王平安的，一间是秦淮茹的。
“一间就够了吧？”王平安说，“我们是一家的，省一间房钱。”
老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原来王会长和秦秘书是两口子，那我这安排可就外道了。
行，那就并一间，前台我去打招呼。小刘，把房间调一调。”
秦淮茹脸腾地红了，轻轻拽了一下王平安的衣角：“你怎么张嘴就说这个。”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平安压低声音，“省下的房钱，够咱俩吃一顿狗不理了。”
安排好房间，两人简单洗了把脸，换下衣裳，老韩就领着他们去厂里。
天津轧钢厂在河西区，厂门口挂着“热烈庆祝建厂二十周年”的大红横幅。
门楼上的红砖墙刷得簇新，墙上还贴着标语：“学北京，赶先进，京津携手创一流。”
厂办主任姓周，五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他把王平安两口子让进办公楼二层的会议室，桌上早就摆好了茶、烟和两盘水果。寒暄几句，便直奔正题。
“王会长，咱们京津两家是多年的兄弟单位，这回联欢的事，我们厂党委高度重视，党委王书记亲自过问。”
周主任把一份厂庆活动的初步方案推过来，“这是我们拟的框架，您看看，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咱们坐下来一条一条谈。”
王平安接过方案，一边看一边念：“时间定为八月十二日晚七点，地点暂定厂工人礼堂……礼堂多大？”
“能坐一千二百人，加座能坐到一千四。”老韩接话，“到时候两家职工代表、家属都来，再加上区里的领导，坐得满满当当。”
“一千二的礼堂办联欢，规模不小。”王平安点点头，“那我们这边就把节目压缩到六个，多留些时间给你们。小秦，把咱们拟的节目单给周主任看看。”
秦淮茹从公文包里取出誊写得工工整整的节目单，双手递过去。
周主任接过来一看，连连点头：“好，节目编排得很讲究，开场、中段、压轴都有层次。
你们那个舞蹈《钢花颂》，老韩去年在你们厂看过，回来念叨了小半年，说是一定要请到天津来演。”
“《钢花颂》是我们宣传委员会今年重点排的节目，演员都是车间里的骨干，白天上班，晚上排练，排了整整两个月。”
王平安说到这个，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要说镇场子，这节目是拿得出手的。不过服装道具多，光舞蹈服就有二十套，还有布景，得提前一天运过来。”
“这个好办。”周主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们用卡车去接，你们出人跟着押车就行。”
接下来便是一条一条地谈：演出时间定死在八月十二日晚七点，两家节目交错编排，中间加一个两厂职工合唱的压轴曲目。
舞台布景、灯光、音响由天津厂负责，服装道具由北京厂自备、天津厂出车运输。
排练提前两天，天津厂安排礼堂供北京演员彩排。演出当天管两顿饭，外地演员住厂招待所。
演出经费两家对半摊，招待费由天津厂包了。
另外还议定了节目单的排版、海报的印制、市里和区里领导的邀请名单，甚至连散场后职工疏散的次序都想到了。
秦淮茹坐在王平安旁边，钢笔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偶尔停下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一下王平安，低声提醒：“第六条经费分摊的比例，再确认一下。”
“海报上要署两家厂名的顺序，别写反了。”
王平安就依言把条目再问一遍，周主任和老韩都笑起来：“还是秦秘书心细，这些细节我们大老爷们真想不到。”
谈到中午十二点半，十二条条目谈定了十一条，只剩下最后一条：联欢会要不要请电台和报社的记者。
“我建议请。”王平安喝了口茶，“京津两地钢厂联欢，是件新鲜事，登了报，两边的厂子都有光彩。我们厂跟北京晚报熟，你们跟天津日报熟，到时候两家都请，稿子写出来，两边都能用。”
周主任想了想，点头应了：“那就这么定。回头我跟宣传部打个招呼，让他们提前跟报社接洽。”
老韩一拍桌子：“成了！十二条全谈妥。走，吃饭去，中午我请客，咱们去正阳春吃鸭子，晚上再领你们吃狗不理。”
“正阳春是天津的烤鸭店，跟北京全聚德齐名。”周主任笑着补充，“老韩这是下了血本了。”
中午在正阳春，一桌人吃得热热乎乎。鸭子片得薄如蝉翼，荷叶饼卷上葱丝甜面酱，咬一口油香四溢。
老韩酒量好，拉着王平安连干了三杯，秦淮茹在一旁看得直笑，也不劝，只悄悄把王平安面前的酒杯挪远了些。
下午回到旅馆，秦淮茹把会谈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誊在厂里印的正式公文纸上，一式两份，一份自留，一份交给王平安。
王平安靠在床上翻看，越看越满意：“这条‘经费两家对半摊，招待费天津全包’，记得清楚。这份记录拿回厂里，厂长看了准挑不出毛病。”
“你谈得也好。”秦淮茹收了钢笔，“有条有理的，一句废话没有。我头一回看你跟外厂的人谈事，跟在家完全两个人。”
“在家是过日子，在外头是办事。”王平安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跟你说个事儿。咱们来的时候，你记得火车过的那一段铁路吗？就是快到塘沽那一片。”
“记得，挨着码头，全是货场和吊车。”
“冯翠芳那个案子，吴宝山就是在那儿被抓的。塘沽码头，想坐船跑大连，身上带着六根金条，被天津警方摁住了。”
王平安的声音低下来，“我上回来天津处理那案子的时候，在派出所见过他的照片。
一个三十八岁的手艺人，蹲在地上哭了一下午，反复问人家‘翠芳抓住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