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关了?怎么会关了呢?上次我来的时候,这大锅饭不是吃得好好的吗?顿顿都有干的,怎么说关就关了?”
正说着,村里的大队会计李老抠背着手从旁边走了过来。
李老抠今年五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对三角眼透着精明。
他老远就看见了贾张氏,心里顿时明白了八分——这城里的老太婆,八成又是听到什么风声,跑回村里来蹭吃蹭喝了。
“哟,这不是贾嫂子吗?您老怎么从城里大驾光临了?”李老抠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老抠兄弟,你可算来了!”
贾张氏一见到熟人,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赶忙迎上前去,一把拉住李老抠的袖子急声问道,
“你们村这大食堂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大白天的大门紧锁啊?
我和孙子大老远从城里赶来,肚子正饿着呢,赶紧的,把大食堂的门打开,给拿两个大白面馍馍,再盛碗肉汤来!”
李老抠一听这话,差点气的笑出声来。
他猛地把袖子从贾张氏手里抽了回来,冷笑道:“贾嫂子,您怕不是还没睡醒吧?还大白面馍馍、肉汤?
您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现在全县上下都在闹灾荒,地里颗粒无收,连交公购粮的指标都凑不齐。
哪里还有什么多余的粮食办大食堂?你以前吃的我都想给你抠出来,还怎么好意思巴巴的跑回来说什么肉汤白馒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贾张氏尖叫起来,嗓门陡然拔高了几度,
“报纸上明明说了,今年风调雨顺,大丰收,粮食堆成了山!
你们村怎么会没粮食?老抠兄弟,你是不是眼红我老婆子,想把粮食藏起来自个儿留着吃?”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过的村民顿时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怒声喝道:“贾张氏,您积点口德吧!什么大丰收堆成山?
那是城里人瞎编的喜报!我们村去年大旱接着涝灾,地里连种子的收成都没落下。
上个月为了凑公购粮,家家户户连最后的留种粮都交上去了,现在连观音土都快吃不起了!
您倒好,空着两手跑回村里来,张口闭就要吃白面馍馍和大肉,您这是要把我们全村人往绝路上逼啊!”
“就是,你特么是咱们贾家村的人吗?
给你那早死的老贾一个面子叫你一句贾张氏,可你原先不是叫张小花吗?
你怎么有脸跑回来吃白食的,还带着一个半大小子,你这是真的想要吃死老子啊!”
一个抽着旱烟杆的老汉皮肤黑黢黢的,额头更是拧成了一团乱麻,眼光有些饿极了的狼一样的绿光。
贾张氏见村民们个个怒目而视,不仅没有丝毫羞愧,反而老毛病瞬间发作。
她一屁股坐在大食堂台阶前的雪地上,双手猛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开始放声大哭、嚎丧起来:
“哎哟喂!没天理啦!欺负人啦!贾家村的人联合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啦!
我可是贾家村正经的姑奶奶,回村吃口饭怎么了?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看着我们祖孙俩饿死在外面呀!
老贾呀,你睁眼看看这帮绝户头吧……”
刺耳的哭嚎声在空旷的村道上回荡,惊得几只枯树上的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放在平时,村里人兴许还会碍于面子或者闲言碎语来劝上两句。
可现在,家家户户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谁还有闲工夫惯着她这副泼妇做派?
李老抠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贾张氏,不仅没有上前安抚,反而双手抱胸,不阴不阳地说道:“贾张氏,您就在这儿嚎吧!
您就是把嗓子哭哑了,把天给哭塌了,大食堂里也拿不出一粒粮食来。
实话跟您说吧,大食堂半年前就已经彻底停办了,现在各家各户连草根树皮都快挖光了。
您要是真有本事,就带孙子回城里找轧钢厂去,或者自个儿去野地里刨观音土吃。
在我们贾家村,门儿都没有!”
“好啊!好你个李老抠!你个没良心的绝户头……”贾张氏见撒泼不管用,指着李老抠的鼻子破口大骂。
可李老抠压根不吃这一套,冲周围的村民一挥手:“走走走,都散了吧!别搭理她,省得沾上一身骚。这老太婆是脑子让门夹了,净干些缺心眼的蠢事!”
村民们冷冷地瞥了贾张氏一眼,摇着头,头也不回地各自散开了。
不到两分钟,大食堂门口就只剩下贾张氏和一脸懵懂、吓得直哭的孙子棒梗。
要不是大家饿的不行,不愿意在贾张氏身上多费力气,贾张氏这张破嘴可少不了一顿打。
寒风呼呼地刮着,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棒梗拉着贾张氏的衣角,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奶奶,我饿……我不想回城里,我想吃肉,这里怎么没有肉啊?他们都是坏人……”
贾张氏坐在雪地上,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疼,心里更是拔凉拔凉的。
她本想着回村里当个威风凛凛的“土财主”,享受一顿众星捧月的饕餮盛宴,谁曾想现实竟然给了她如此沉重的一记耳光——
村里比城里还要穷得叮当响,连大食堂的影子都找不着了!
“奶……奶奶,咱们现在怎么办啊?”棒梗吸着鼻子,眼巴巴地看着贾张氏。
贾张氏咬了咬牙,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今天要是再不走,不仅吃不上饭,今晚恐怕得活活冻死在这个破村子里。
她只得硬生生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雪,拉起棒梗,灰头土脸地往村外走去。
“走!回城里去!”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贾张氏带着孙子棒梗,垂头丧气地踏上了返回九十五号四合院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下乡觅食的闹剧,不仅彻底粉碎了她心头的美梦,也让整个贾家在四合院里更加抬不起头来。
天色将晚,九十五号四合院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白菜汤的寡淡气味。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贾张氏拎着棒梗,拖着沉重的步子挪进了中院。
两人一进门,那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刻吸引了全院邻居的目光。
只见贾张氏的头上还沾着几根枯草,棉袄袖子破了个大洞,平日里那股颐指气使的泼辣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菜色与疲惫。
正坐在水龙头旁洗菜的刘光天一抬头,顿时乐出了声,阴阳怪气地喊道:“哟!这不是贾大妈跟棒梗吗?
您二位不是回贾家村吃大白面馍馍、大块红烧肉当土财主去了吗?
怎么着,这大食堂的门没开,还是白面馍馍把您的牙给硌掉了?怎么灰溜溜地跟丧家之犬似的滚回来了?”
刘光天这一嗓子声音极亮,瞬间把前院后院的邻居全给吸引出来了。
三大爷闫埠贵从屋里踱步出来,扶了扶眼镜,看着贾张氏那副惨样,摇头晃脑地冷笑道:“贾大妈,古人有云:‘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不对,您自个儿就是老人,怎么连这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呢?
现在全国上下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您倒好,还幻想着乡下有大锅饭能白吃。
这下可好,白跑一趟不说,怕是连路费都搭进去了吧?”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起来:
“就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天天在院里显摆,结果跑去乡下喝西北风了吧?”
“活该!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怜了贾东旭在屋里还得天天生闷气……”
正房里,贾东旭和李春花听到外面的动静,黑着脸拉开了房门。
贾东旭拄着拐杖,看着母亲那副狼狈相,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贾张氏厉声道:“妈!您还有脸回来?
您知不知道这两天您不在,院里人把我们老贾家的脊梁骨都快戳断了!
您非得把我们全家逼死在城里,您才甘心是不是?!”
贾张氏在外面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本来正憋着火,这会儿被儿子当众这么一训斥,老脸顿时挂不住了,三角眼一翻,张嘴就要开嚎:“好啊,连你也敢嫌弃老娘!我这不是为了……”
“闭嘴吧您!”李春花这次罕见地没有当和事佬,反而红着眼睛,带着满腔的委屈和愤怒冲贾张氏吼道,
“妈!为了您这次胡闹,家里仅存的一点棺材本都被您拿去买车票了!
您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和东旭、还有棒梗,索性一块儿饿死在您面前算了!”
李春花这一吼,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贾张氏张了张嘴,看着儿媳妇含泪的眼睛和儿子铁青的面色,终于自知理亏,悻悻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拉着棒梗一溜烟地钻进屋里,“砰”的一声把房门关得死死的,再也不敢吭半声大气。
中院里的邻居们见没戏可看,也纷纷摇着头各自散去。
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贾家紧闭的房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唉,这世道……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啊。
经此一遭,希望这老太婆能彻底收敛收敛,否则这日子,往后可真没法过了……”
夜色渐深,九十五号四合院重新归于平静,但在那扇紧闭的房门背后,属于贾家的艰难岁月,才刚刚撕开最真实的苦涩外衣。
三月里的京城,料峭春寒夹杂着西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九十五号四合院里,早已经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十天半个月难得见一次青烟,全院上下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中。
中院的水龙头底下,三大妈正拿着棒槌,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手里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咸菜疙瘩。
她那张原本富态的脸如今瘦得颧骨高突,嘴里直犯嘀咕:“造孽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前儿个去菜市场,供销社连个烂菜叶子都抢不上。
棒子面又往下割了两成,这稀粥照得都能当镜子使了,再这么喝下去,人没饿死,倒先变成水鬼了。”
正说着,三大爷闫埠贵背着手从前院晃悠过来,眼镜片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行了,少抱怨两句吧。没听街道办昨天开会传达的指示吗?
全国上下都在共克时艰,厂里连领导都开始吃玉米糊糊了。你以为我想喝这刷锅水?有得喝就不错了!”
后院里,二大爷刘海中正背着手在院子中间踱步。
他那肚子虽然依旧挺着,可仔细一瞧,身上的蓝工装明显空荡了许多。
刘海中背着手,官腔倒是一点没变,冲着正在劈柴的刘光福训斥道:“你个吃里扒外的兔崽子,劈个柴连点力气都没有!
这木头可是公家的财产,也是咱过冬的指望,省着点用!
现在是国家考验咱们的时候,大局意识要有!”
刘光福翻了个白眼,把斧头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顶撞道:“爸,您少拿大帽子压我!
家里连白面渣子都见不着了,我都快三天没吃过干的了,哪来的力气劈柴?
有本事您让大哥从外面给弄点白面回来啊!”
“你——逆子!”刘海中气得扬起巴掌,可看着瘦弱的小儿子,又无力地放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背着手进了屋。
而在最西头贾家的小屋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自从上次去贾家村灰头土脸地回来后,贾张氏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彻底没了往日的威风。
她这会儿正盘腿坐在炕上,裹着个破棉被,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只空空如也的搪瓷缸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咒骂着:
“天杀的贾家村,天杀的李老抠……连口热汤都不给,成心想把我们祖孙俩饿死……
老贾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