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沿边上,贾东旭黑着一张脸,紧紧咬着牙关。
工伤让他的腿脚彻底落下了残疾,平日里连下床走动都钻心地疼,更别说去厂里干重活了。
他看着母亲这副碎碎念的模样,心里烦躁得像有一团野火在烧。
李春花坐在一旁,正用小刀仔仔细细地刮着最后一个窝头上面粘着的黑斑。
她一边刮,眼泪一边无声地往下掉。
“东旭,妈,这是家里最后的半个窝头了。”李春花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明天……明天要是再领不到救济粮,棒梗连上学的力气都没有了。
今儿个早上,棒梗在学校饿得直冒虚汗,老师都把电话打到厂里来了。可我能怎么办?我也变不出粮食来啊!”
贾东旭一巴掌拍在被子上,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
“春花,别哭了!哭有个屁用!都是我没用,成了废人一个,连累你们娘俩跟着受罪……”
正说着,门帘一掀,傻柱提着一个铝饭盒走了进来。
傻柱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脸色虽然也有点发青,但身板依旧拔得溜直。
他一进屋,就把饭盒往桌上一拍,大大咧咧地说道:“行了贾大嫂,别在这儿抹眼泪了。瞧你们一家子这点出息。”
李春花一愣,连忙擦了擦眼泪,感激地说道:“傻柱,你这是……”
“得嘞,别谢我!”傻柱把饭盒盖一掀,里面赫然是小半盒带着点油星的白菜炖粉条,还掺了几个棒子面饼子,“这是我今天在食堂后厨泅的底子。
厂里现在也紧巴,李副厂长天天盯着大锅勺,油水少得可怜。
不过好歹还有点热乎气,先紧着棒梗吃吧。这半大小子,饿坏了长不高。”
贾张氏一听有吃的,两眼顿时放光,伸手就要去抓。
傻柱眼疾手快,“啪”的一下用筷子敲了一下贾张氏的手背,没好气地说道:
“哟,张大妈,您这手可真够快的。这可是给棒梗和东旭补身子的,您老上回在院里吃独食还没吃够呢?管好您的爪子!”
贾张氏疼得缩回手,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但碍于傻柱平时的混不吝和现在有求于人,只能讪讪地缩回被窝里,小声嘟囔:“狗拿耗子……”
“傻柱,谢谢你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李春花感动得声音直颤抖。
“谢啥谢,街里街坊的。”傻柱摆了摆手,正要转身离开,迎面却撞上了晃晃悠悠走进屋的许大茂。
许大茂今天难得穿了一身呢子大衣,虽然洗得有些发亮,但在大院里也算排面。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小茶壶,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哟!我当是谁呢,合着是咱们大厨傻柱在这儿学雷锋做好事呢?
怎么着,轧钢厂的食堂油水让您老全给偷摸弄回家了?
这要是让厂里的保卫科知道了,够您吃不了兜着走的!”
傻柱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反手一把揪住许大茂的衣领子,瞪大眼睛骂道:“孙子!你嘴里放干净点!什么叫偷摸?
这是食堂领导批准的合规帮扶!怎么着,许大茂,是不是这几天放电影没捞着油水,看着别人吃口热乎的心里酸呐?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张驴脸给削成片儿贴墙上?”
许大茂虽然被勒得直翻白眼,但嘴上却丝毫不肯吃亏,梗着脖子叫道:“傻柱!你……你少在这儿动粗!粗鲁!暴力!
有本事你去厂里跟杨厂长横去!告诉您,现在全厂都勒紧裤腰带,杨厂长正发愁呢,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行了行了!大茂,你少说两句!”三大爷闫埠贵从门外探进头来,推了推眼镜,打着哈哈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院里大伙儿还得团结一致共度难关呢,别伤了和气。”
正院里闹哄哄的,贾家屋里的气氛却越发沉重。
而在后院的正屋里,八十多岁的聋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拄着个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
她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大孙女似地嘱咐道:“扶我出去瞧瞧……这院里啊,怕是越来越难熬喽……”
与四合院的鸡毛蒜皮相比,几千人张口吃饭的红星轧钢厂此刻正处在风暴的正中心。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杨厂长四十多岁,国字脸,原本红润的脸色这会儿透着铁青。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物资局送来的红头文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坐在对面的李副厂长则端着个茶缸子,慢条斯理地吹着上面的茶叶沫子,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杨厂长,这物资局的红头文件你也看到了。”
李副厂长斜眼瞅了杨厂长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道,“上级下达的钢产量指标不仅没减,反而往上提了百分之十;可这厂里的煤炭定量和原材料供应,却直接砍了一半!
更要命的是,工人们的口粮定量缩减了两成。现在车间里已经有好几个炉子因为断了煤、工人们饿得头晕眼花而被迫停产了。
这事儿……你杨厂长打算怎么跟上级交代呀?”
杨厂长猛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沉声说道:“李副厂长,现在是国家最困难的关头,发牢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钢产量是硬指标,保不住就是咱们厂的失职!
我已经跟后勤科打过招呼了,要想方设法从兄弟单位调剂原材料,务必保住一车间的平炉!”
“调剂?上哪儿调剂去?”李副厂长冷笑了一声,“现在哪个厂不是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谁手里有多余的粮食和煤炭?
杨厂长,依我看啊,你这是盲目冒进!不切实际!
咱们现在必须得向现实低头,缩减生产规模,把有限的粮食和物资集中起来保重点部门。
否则,一旦出了安全事故,你我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人正针锋相对间,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保卫科长带着满身寒气闯了进来,急声汇报:“杨厂长,李副厂长,不好了!
一车间和三车间的工人们因为中午只喝了碗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连个咸菜疙瘩都没有,这会儿正聚在食堂门口闹情绪呢!
几个老钳工带头,说要是厂里再解决不了温饱问题,这炉子就彻底不开了!”
杨厂长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剧变:“什么?工人闹情绪?走,去食堂!”
红星轧钢厂大食堂里,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几百名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围在窗口前,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而焦躁的气息。
易中海作为全厂德高望重的一级钳工,正黑着脸站在人群最前面,试图维持秩序:
“大家伙儿安静!听我说!国家现在正处于困难时期,厂里领导也在想办法。
闹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放下!”
“易师傅!您这话说的轻巧!”人群中,一个年轻的锻工满脸怒容地喊道,
“我们天天抡大锤、拉大锯,出的都是死力气!
现在倒好,一顿饭就一碗照见人影的糊糊,连个硬货都没有,下午在炉前差点晕过去!
再这么干下去,人没被活活累死,也得先饿死在车间里!”
“就是!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干活!”几个年轻气盛的工友跟着起哄,情绪越来越激动。
就在这时,傻柱手里拎着一把大铁勺,大步流星地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往窗口台上一站,瞪起牛眼,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都给老子闭嘴!嚷嚷什么嚷嚷?
嫌食堂饭不好吃,有本事你们自个儿来拿大勺!
告诉你们,后厨仓里的库存现在连个老鼠都饿死了,我和杨厂长恨不得把自个儿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你们炖汤!
谁要是再在这儿聚众煽动,别怪老子拿大铁勺削他!”
傻柱这一嗓子下去,嘈杂的食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紧接着,杨厂长和李副厂长在保卫科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食堂。
杨厂长走到台前,环视了一圈台下一张张面黄肌瘦却透着倔强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而诚恳地开口了:
“同志们!我是厂长杨某!大家心里的苦,我杨某人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顿饭确实太寒酸了,这是我这个厂长的责任!”
全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集中到了杨厂长身上。
杨厂长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是!同志们,咱们国家现在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考验。
前方的抗灾保产,后方的各行各业,全都在勒紧裤腰带苦苦支撑。
红星轧钢厂是国家的命脉,咱们手里的每一块钢,都是在为国家续命!
今天在这里,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我杨某人一天还在厂长这个位置上,哪怕砸锅卖铁,也绝不让任何一个工人活活饿死在车间里!
散会后,后厨立刻把厂部仅存的一点备用粗粮全蒸成窝头,哪怕每人多拿一个,也绝对让大家有力气把炉子烧起来!”
杨厂长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瞬间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里。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在整个食堂里轰然炸响。
李副厂长站在一旁,看着杨厂长三言两语就平息了工人的怒火,脸色阴晴不定。
他皮笑肉不笑地鼓了两下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贾东旭一瘸一拐地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他看着台上慷慨激昂的杨厂长,又看了看身旁那些咬牙坚持的工友,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轧钢厂的这场难关才刚刚开始,而他这个连炉子都上不去的废人,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时代里,究竟还能撑多久,谁心里也没有底。
京城的初春虽寒意料峭,但九十五号四合院东跨院的门廊里,却隐隐飘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荤香。
这香味极淡,混杂在呼呼的北风里,寻常人即便路过也只当是错觉,可若是仔细嗅去,分明是浓郁的猪油煎饼夹着炖排骨的厚重滋味。
东跨院屋里暖意融融,正中央架着个铜质的小火锅,底下的银霜炭烧得通红。
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几块带筋的羊肉和成色极好的白菜豆腐在汤里上下翻腾,腾起滚烫的白雾。
火锅旁,王平安正悠闲地剥着花生。
他剑眉星目,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随意搭在椅背上,衬托出他沉稳干练的气度。
作为主管外联的副厂长,旁人都在为全厂的口粮焦头烂额,可他凭着广阔的门路和远见,总能给家里留足底气。
“老爷子,您尝尝这块羊肋条,火候刚刚好,炖得稀烂,最适合您老人家这口牙了。”
坐在上首的王老爷子手里盘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精神矍铄。
他是老北京裕泰茶馆的东家,一辈子见多识广,风浪里淌过来的人。
老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眯着眼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嗯,这肉新鲜,汤底也够味。
平安啊,外头现在闹成什么样,大伙儿勒紧裤腰带连稀粥都喝不上了,你倒好,还带着家里人吃起小灶来了。
这事儿要是让外头那些红眼病看见,保不齐又要到厂部门口戳你的脊梁骨了。”
王平安笑着给老爷子斟了杯热茶,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老爷子,外头是外头,咱们是咱们。
我有本事,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家什么时候伙食差过?甭管外面怎么样,咱们家肯定亏不着。
我这个主管外联的副厂长要是连自个儿家里人都养不活,天天跟着大伙儿喝刷锅水,那我也别当这个官了。”
话音刚落,厨房的门帘一挑,秦淮茹系着个蓝布围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金黄煎饼从里面走了出来。
此时的秦淮茹不仅没有像院里其他人那样面黄肌瘦,反而肌肤白皙丰润,眉眼里透着一股成熟少妇的娇媚与温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