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嗔怪地白了王平安一眼,把煎饼稳稳地放在桌上:“就你嘴贫!外头为了两斤棒子面都快打破头了,你倒好,还在这儿摆起大少爷的谱来。
刚才我进来时,听见前院三大爷在那儿吸鼻子呢,吓得我赶紧把窗户又关紧了几分。”
“三大爷属狗鼻子的,由他闻去。”王平安拉着秦淮茹在身旁坐下,顺手递过去一双筷子,
“淮茹,你也多吃点。瞧你最近为了厂里外联的事忙前忙后的,人都瘦了半圈了。”
坐在秦淮茹身旁的高小琴正帮着给大家布菜。
高小琴穿着一件整洁的百褶呢裙,齐耳短发显得格外清爽利落。
她抿嘴一笑,打趣道:“哥,你可别心疼我嫂子。
嫂子现在可是厂里出了名的外交官助手,那天跟着你出去一趟,多批了两车厢的煤炭呢!
要我说,今儿个这顿肉,我嫂子当记头功!”
“好啊小琴,连你也敢拿你哥你嫂子打趣了是吧?”
秦淮茹羞红了脸,伸手轻轻在小琴胳膊上掐了一下,姑嫂俩顿时笑作一团。
正热闹间,正房的暗门吱呀一声开了,徐慧真从内室款步走了出来。
徐慧真穿着一身考究的海派旗袍,外罩一件白狐狸毛的小坎肩,风情万种却又端庄大方。
她经营着前门外的大酒馆,平日里见多识广,精明强干。
她手里端着一坛刚刚温好的女儿红,笑着走过来给王老爷子满上:“老爷子,您老人家评评理,平安这张嘴啊,也就只能在家里哄哄我们。
他在厂里整天为了那几千号工人的吃喝拉撒,眉头就没舒展过。
今儿个好不容易借着外联考察的名义弄了点好东西回来,还不准我们跟着沾沾光啦?”
王老爷子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赞许道:“慧真说得在理!平安这孩子打小就有成算。
外头是大环境困难,可咱们自个儿关起门来,也得把日子过出个人样来。
没有底气,怎么去帮衬外面那些穷亲戚穷邻居?”
一提起外面的邻居,屋里的气氛稍微凝重了一瞬间。
秦淮茹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轻声说道:“说真的,今儿个我出门倒水,正好碰见贾张氏领着棒梗从前院过。
那棒梗饿得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瞅着咱们东跨院的烟囱。
贾张氏虽然不敢上门撒泼了,可那双三角眼里怨毒的劲儿,看着让人心里怪别扭的。
还有贾东旭,听说在车间里因为体力不支差点连人带零件摔进炉子里……”
王平安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贾家那老太婆纯粹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上次回贾家村大闹了一场,把仅存的一点脸面和路费全搭进去了,现在在院里成了过街老鼠。
至于贾东旭……他自个儿废了,又有个拖后腿的妈,在这节骨眼上,谁也救不了他。
淮茹,你心善是好事,但对贾家那种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免得他们像蚂蟥一样贴上来吸血。”
徐慧真给王平安夹了一块最嫩的羊肉,柔声道:“平安说得对。
咱们东跨院能有今天的安稳,靠的是平安在外面披荆斩棘、拿命换来的地位。
可不是用来接济那些白眼狼的。来,大伙儿都动筷子,趁热吃,别让外面的风霜扫了咱们的兴。”
灯火摇曳,铜锅里的汤水翻滚着诱人的白气。
在这场席卷全城的罕见饥荒中,东跨院仿佛是一座隔绝了世俗风雨的世外桃源。
一家人围炉夜话,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情与富足。
次日清晨,红星轧钢厂厂区大门前。
寒风凛冽,夹杂着些许残雪。
工人们排着长队依次走进厂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菜色,脚步沉重。
保卫科的民兵们正拿着登记册例行检查,气氛显得异常压抑。
王平安穿着一身挺拔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羊绒围巾,脚皮鞋擦得锃亮。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厂大门,沿途碰到的工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打招呼:“王副厂长早!”
“早啊,老刘,今天精神头不错嘛,炉子还好吧?”
王平安笑着冲一位老钳工点了点头,随和的态度让工人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托王副厂长的福,昨天后厨总算加了两个窝头,大伙儿有力气了,平炉烧得旺着呢!”老钳工憨厚地笑着回答。
等王平安走进办公大楼时,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么轻松。
杨厂长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眉头拧成了川字。
李副厂长则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缸,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平安来了?快坐。”杨厂长一见王平安推门进来,连忙招了招手,把电报递了过去,
“你看看吧,这是物资局刚刚发来的急电。上级要求咱们厂本周必须额外支援兄弟化工厂两百吨特种钢材。
可咱们厂现在的煤炭和生铁原料只够维持基本生产,根本挤不出多余的产量。
要是完不成任务,上级怪罪下来,咱们厂这个月的粮食定量还得往下削减!”
王平安接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眼,眼神平静如水。
他顺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淡淡地笑道:“杨厂长,李副厂长,这事儿虽然棘手,但也并非无解。”
李副厂长斜眼瞅了王平安一眼,阴阳怪气地冷笑道:“王副厂长好大的口气!现在全市的物资都在凭票供应,原材料卡得比命还紧。
化工厂要的是特种钢材,不是普通的建筑废钢。
你王副厂长主管外联,难不成还能凭空变出两百吨特种钢材来?
别到时候牛皮吹破了,收不了场,丢的可是整个厂领导班子的脸!”
王平安连正眼都没瞧李副厂长一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轻声说道:“李副厂长,俗话说得好,‘条条大路通罗马’。
咱们厂没有,不代表兄弟单位没有。
我昨天刚好接到保定机械厂老熟人的密电,他们那儿因为设备升级,积压了一批高标号的特种钢材半成品,正发愁没有精加工能力呢。
而咱们厂恰好有全套的数控机床和经验丰富的老工匠。”
杨厂长一听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我怎么把保定机械厂这茬给忘了!平安,你的意思是……咱们用技术跟他们置换?”
“厂长英明。”王平安放下茶杯,自信地笑了起来,
“咱们派出一支精干的技术骨干队伍带着加工设备去保定。
把特种钢材在当地直接粗加工成型,一部分就地支援化工厂,另一部分运回咱们厂应急。
这样一来,不仅省去了长途运输原材料的繁琐手续,还能顺理成章地跟保定机械厂建立长期的物资互助同盟。
至于粮食和煤炭的缺口嘛……”
王平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有些尴尬的李副厂长,接着说道:
“我已经通过总局的外联渠道,联系到了津门港的物资调拨专员。
只要咱们这边的特种钢材一交货,津门港那边承诺立刻拨付三车厢海产品和两千斤粗粮,作为技术协作的劳务补贴运回厂里。
到时候,全厂工人的伙食不仅能改善,连煤炭缺口也能补上大半。”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杨厂长震惊地看着王平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王平安有本领,却没想到在如此绝境之下,王平安竟然能布下这么大一盘棋,把生产、物资、工人口粮全给盘活了!
“好!好啊!”杨厂长激动的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王平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安啊平安,你简直就是咱们红星轧钢厂的救星!这事儿就全权交给你去办!
需要什么人手、开什么介绍信,你直接找我签字,一路绿灯!”
李副厂长在一旁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借着这次物资危机狠狠踩王平安一脚,顺便在厂里树立自己的威信。
谁曾想对方谈笑间就把滔天大难化解得无影无踪,甚至还借此巩固了在厂里的绝对话语权。
他干笑了两声,酸溜溜地说道:“王副厂长果然年轻有为,手段通天呐。
就是这出差外联的花销和路子,回头可得向厂里做个详细的财务汇报,免得落人话柄。”
王平安冷冷地瞥了李副厂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李副厂长放心,我王平安每一笔账都清清白白,经得起组织和全厂几千名工人的检验。
倒是不劳李副厂长费心了,您还是多花点心思在后勤食堂的萝卜白菜上吧,别让工人们天天喝刷锅水了。”
“你——”李副厂长气得脸色铁青,却偏偏发作不得,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王平安迎着冬日清晨微寒的阳光,大步流星地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
身后,红星轧钢厂高耸的烟囱里,正缓缓升腾起一缕笔直而浓重的青烟。
在这场罕见的时代风暴中,属于王平安的宏大布局,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京城的二月,乍暖还寒,偏生料峭的春风里夹着几分倒春寒的阴冷,像一把小钝刀子,刮在脸生疼。
红星轧钢厂外联部的小屋里,炉子里的蜂窝煤正烧得“咕嘟咕嘟”直响,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与窗外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平安斜靠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慢条斯理地撇着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办公桌上,一叠盖着红头戳子的公函堆得像座小山,散发着油墨的特有气味。
对于厂里近来那点见不得光的腌臜事,王平安打心眼里觉得腻歪。
李副厂长为了把杨厂长拉下马,最近在厂里上蹿下跳,把各路牛鬼蛇神都快折腾出来了。
好死不死,这厮还把算盘打到了外联部头上,想借着物资调拨的茬口,拿王平安当投石问路的砖头,既能恶心杨厂长,又能顺带立一立他李某人的威风。
“想拿我当枪使?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个儿配不配。”王平安轻嗤了一声,将茶缸重重地磕在桌上。
他王平安在这个物资匮乏的火红年代里能活得风生水起,靠的从来不是跟谁摇尾乞怜、纳头便拜。
他手握系统,图的不过是东跨院里那几间大瓦房,是媳妇秦淮茹蒸的宣腾大白面馒头,是全家人有滋有味、安稳踏实的烟火日子。
杨厂长那边,他懒得去贴冷屁股;李副厂长这跳梁小丑,他更懒得过多理会。
他出手的唯一准则,就是维持现状。
红星轧钢厂这艘破船绝对不能翻,否则他这个副厂长还怎么关起门来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当天下午,王平安揣着那张钢厂最高级别的特批介绍信,连带两名精干的外联干事,坐上了开往津门的绿皮卡车。
说是出差公干,可在王平安眼里,这趟差事简直比逛大栅栏还要轻松。
傍晚时分,津门港海运局后巷的一家百年老字号鲁菜馆里,正腾腾地冒着诱人的锅气。
包厢木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
桌子正中央摆着个刚端上来的砂锅,咕嘟咕嘟地炖着葱烧海参,那浓油赤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盘着一盘红亮诱人的红焖大虾,以及一碟外酥里嫩、用筷子一戳直冒汁水的油爆双脆。
最妙的是,桌子正中的温酒器里,正温着一坛三年陈的绍兴女儿红,浅褐色的酒液在陶罐里散发着温润的醇香。
在这全城老百姓连两两高粱面都要精打细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年月,这里的奢华,简直奢侈得让人晃眼。
“来,平安老弟!哥哥我最近愁得啊,头顶都快成地中海了!”
津门港物资调拨处的处长陈光远“啪”地一拍大腿,满脸苦相地端起酒杯。
这位平日里在码头上跺跺脚、津门水陆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在王平安面前,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