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声音苍老浑浊,从这样一位垂垂老者的口里说出来的师兄,本应该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可是眼下,被这位老者称作师兄的人,竟然仅仅是一位长相,仅有十七八岁的少年。
一声师兄,好像把陆知缘的思绪拉回多年以前的夏天。
那是自己头一回有做长者的感觉,真不错。
当时的小师弟还是除了自己连天寺最小的一辈,而眼下。
陆知缘看着对方银白的眉毛,皮肤上有着老者特有的斑点,眼底厚重的色彩是岁月的沧桑。
自己这些年来风采依旧,可对方已达暮年。
但是,最真挚的情感向来不为时间抹去。
对方一眼认出自己,那是必然的,毕竟自己的容貌未曾有太多改变。
可是陆知缘,又怎么会认不出对方来呢?
自己亲爱的,悟德师兄。
“悟德……师兄吗?你是悟德吗?”陆知缘声音颤抖,他重复的话语不是在确认,因为他的心灵已经认出来了。
知缘只是,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那年轻朝气的英俊脸庞,面部肌肉此刻竟然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牙齿甚至都有些止不住的咬合。
“嗯,我是的哦,我是悟德,是知缘,你的师兄。”然而,此刻激动的何止知缘?
悟德,在广远小和尚的口中,能够明白已是连天寺的方丈,时过境迁而发生了多少事,谁又能明白?
悟德回复知缘的话语,不断重复着自己是自己,就是因为,知缘少年风采依旧,而自己已老态龙钟,他害怕对方认不出自己。
当然,这种事情自己可不会伤心,但对于知缘来说,将会是多大的伤害啊。
但,悟德多虑了,即便岁月变迁,对方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
陆知缘此刻哽咽着说道:“嗯,师兄,我回来了,我终于,回家了。”
言尽于此,知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股浓烈的委屈以及思家的情绪,被这两句话给一瞬道破。
是啊,自己怎么会不悲伤呢?怎么会不委屈呢?
只是在此之前,亲近的人都不在了,这委屈和悲伤能与谁诉说呢?
“好久不见,知缘,以及,欢迎回家。”
……
广远小和尚此刻正在收拾床榻,今天对他的冲击性是巨大的。
知缘师兄,知缘,陆知缘,这个名字如雷贯耳,连天港的人怎么会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呢?连天寺更不可能有不知道这位英雄名字的和尚。
他多么伟大呀,一人之力阻止了三位恶魔的入侵,这是何等夸张的战绩。
恶魔,无人知晓它们的来历,只是存在于世上作恶的怪物,无比邪恶却又无比强大。
难以想象竟然有人类能够以一己之力屠杀三只恶魔,甚至还引导百万名人尸兽远离连天寺这最后的幸存者聚集地。
英雄的功绩足以铭刻于史书之上,只是这样一位传奇,竟然说就活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广远实在有些难以置信,更何况,对方不是人类吗,为什么时过境迁几十年,对方依旧是风度翩翩的少年?
难以理解,但自从他看到土狗也能长出翅膀,飞起来之后,似乎其他的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
而此刻的知缘与悟德,正静静的面对面盘坐着,坐在有些年代感破旧的蒲团上面。
其实是有沙发和床榻,显然比蒲团舒服的多,可两人还是不约而同的坐在上面,似乎这样就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悟德方丈率先开口:“知缘,你这些年究竟都去了哪里,我们大家,一直都在想你。”夹带着悲伤,我想很难再有比这更加真挚的话语了,不矫揉造作,却满怀关心。
“我...我掉入海底之后,海中有一道大旋涡将我与陆地阻隔开,我也没想到我能在那样的深海之中活下来。”知缘回答,他至今都不清楚灵儿姐姐给他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宝物。
可知缘不清楚,可不代表悟德不清楚,要知道,陆知缘虚度的这几十年,悟德可是结结实实的活过了一生。
“知缘,你还不明白吧,你身上的异变,及过人之处。”悟德问道。
知缘略微皱了皱眉:“嗯?我确实不知,师兄,你明白吗?”
悟德自然明白,知缘师兄不明白不能够怨他,毕竟当时情况太过紧急,他一苏醒就要去打恶魔护幸存者。
“是这样的,灵小姐,哦,现在应该叫她做月海灵,月海灵小姐是人鱼皇和鲛人皇的混血女儿,并且月海灵小姐的心脏是世间少有的人鱼心,她的泪滴是治疗圣物鲛人泪,在几十年前全部都由你吸收掉了,否则的话,当时你那般筋骨粉碎,大脑被搅碎,内脏搅拌在一起的伤势,怎么能够活下来呢,是灵小姐,将她的生命,她的一切都与你共享,才得以护住你。”悟德解释道。
而知缘,正在慢慢的消化这些自己从未听闻的事。
原来,灵儿姐姐的身上一直都藏着这些秘密,难怪青天叔叔不愿在自己心脏被真言剑规束的情况下做解释,也是怕自己不自觉的心存歹念吧。
而灵儿姐姐,为了重伤的自己痊愈,竟付出如此的代价吗?
知缘盯着悟德的眼睛:“师兄,你说这些的意思是...”
“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知缘,就算我们这一代人都逝去了,也会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等着你的。”悟德坦率的回答。
悟德明白,自己作为人类的寿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可对方作为被人鱼宠幸的人类,寿命悠长的吓人,如果在这漫长的生命中毫无归宿,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灵儿姐姐...”知缘呢喃。
“知缘,不必自怨自艾,灵小姐一直都在等你,等了你好多年,她一直都相信你能够回来,她说,她会在海之角等你。”悟德看见知缘那复杂的神情,接着解释道。
“嗯,我明白,我都明白的,只是...只是...我太明白我失去了什么了。”知缘语气低沉缓慢,却一字一句的问着。
“师父他,是何时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