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天晴得透亮。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金灿灿的,照在院子里,把残雪照得发白。屋檐下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滴水,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空气里有一股潮润润的泥土味,是雪化了以后泥土散发出来的气息。王谦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劈两半,再一劈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柴垛上。柴垛已经堆得比人还高了,他还在劈,心里有事,手上得有个活计。
白狐趴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四只小崽在她身边滚来滚去。雪团和雪球在干草上打滚,你咬我的尾巴我咬你的耳朵。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谁也不想让谁。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小崽们闹。白狐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着,偶尔用爪子把跑远的那只拨回来。
杜小荷在屋里收拾柜子。她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翻出来,摆在炕上,分门别类地归置。最下面是去年晒的药材,用草纸包着,一包一包地码着。她把那些草纸包拿出来,放在炕上,一包一包地打开看。黄芩、党参、黄芪、柴胡、细辛、苍术、桔梗、沙参、白鲜皮、龙胆草、透骨草、威灵仙,十二种药,每种都用草纸包着,上面写着药名和采集日期。草纸已经被药材的汁液浸得发黄了,但字还看得清。
王晴从隔壁过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她蹲在炕边,把杜小荷打开的药材一包一包地看过去,在笔记本上记着——黄芩还有三包,党参还有两包,黄芪还有两包,柴胡还有一包半,细辛还有一包,苍术还有两包,桔梗还有一包,沙参还有一包,白鲜皮还有两包,龙胆草还有一包,透骨草还有一包,威灵仙还有一包半。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横着写药名,竖着写数量,一横一竖交叉的地方写着库存数。写完了,她把笔记本递给杜小荷看。
杜小荷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黄芩不多了,党参也不多了,黄芪还剩一些。开春进山得再采。”
王晴把笔记本拿回来,在“黄芩”和“党参”后面各画了一个圈,意思是这两种药需要补充。她又看了看那几包药,拿起一包黄芩打开闻了闻,皱了皱眉头。“嫂子,这包黄芩有点潮了,得重新晒晒。草纸都软了,药材也软了,再不晒要发霉。”
杜小荷接过去摸了摸,确实有点潮。她把那包黄芩单独放在一边,准备一会儿拿到院子里晒。王晴把所有的药材都检查了一遍,又找出了两包党参和黄芪也潮了,放在一起。杜小荷把干爽的药材重新包好,码在柜子最下层,把潮的那几包拿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杜小荷在院子里摆了一张苇席,把潮了的黄芩、党参和黄芪倒在苇席上,用手摊平了,药材铺了薄薄一层。王晴蹲在旁边,把黏在一起的药材掰开,一根一根地摆好,不让他们叠在一起。阳光照在药材上,黄芩的根是黄色的,党参的根是黄白色的,黄芪的根是黄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谦劈完了柴,走过来蹲在苇席旁边。他拿起一根黄芩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是黄芩特有的味道。“该采药了。”他说,“开春进山的时候多采点,这些不够用。”
“你开春不是要去海边吗?”杜小荷问。
王谦沉默了一下。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根黄芩,拇指在参皮上蹭了蹭,蹭掉了一点泥土。“海边的事……等进了山回来再说。先把山里的活干了。山里的活干完了再去海边。”
杜小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王晴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她们都知道,王谦心里那团火还没熄,他只是暂时把它压下去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他想去海边,早晚要去。只是他得先把山里的活干完——春猎、采药、挖参,这些是他做了十几年的事,是他的根,他不能丢。
王晴蹲在苇席旁边,把药材一根一根地翻着面。“哥,你要是去海边,啥时候去?”
“五六月吧。”王谦想了想,“春猎完了,参挖完了,药采完了,那时候去。正好赶上海边的汛期,鱼多。”
“那晴儿的婚事你赶得上不?”王晴又问。
王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得上。你三月初六办喜事,我二月底就回来了。春猎顶多半个月,采药也就几天的事,加起来不到一个月。三月初六之前肯定到家。”
王晴的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药材。杜小荷在旁边笑了一声。
白狐从柴房门口走过来,在苇席旁边蹲下,看着上面铺的药材。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腿还软,走几步摔一跤,摔了爬起来再走。雪团走到苇席边上,伸出鼻子闻了闻黄芩,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又凑过来闻了闻,又打了个喷嚏。杜小荷伸手把雪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别闻,药味冲,你受不了。”雪团在她怀里挣了两下挣不脱,就趴下了。
黑风也走过来了,在苇席边上蹲下,看着白狐和四只小崽。闪电和雷霆跟在后面,三条狗排成一排。白狐用鼻子拱了拱雪球,雪球往灰子那边挤了挤。灰子和灰灰在苇席下面钻来钻去,钻到苇席底下去了,杜小荷把苇席掀开把两只小崽拎出来,放在地上。
太阳升高了,阳光越来越暖和。苇席上的药材晒得半干了,草纸也晒干了,用手摸着脆生生的。杜小荷把晒干的药材重新包好,用草纸包了两层,码在柜子最下层。王晴在笔记本上把库存重新记了一遍,黄芩改成了四包,党参改成了三包,黄芪改成了三包,其他药材的库存不变。
“够用到开春了。”王晴合上笔记本,把铅笔夹在本子里。
“够了。”杜小荷把最后一包药材放好,关上柜门锁上锁。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梁上格外显眼。他在想,再过一个月,雪就化了,山里的路就好走了。那时候进山,打几头野猪,采几背篓药,挖几棵参,然后回来赶上晴儿的婚事,然后再去海边。日子排得满满的,一件事接一件事。他喜欢这样,忙起来心里就踏实了。
王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王谦旁边。“哥,我回去了。”
王谦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中午在这儿吃。”
“不了,栓柱他娘让我过去吃饭,说要跟我商量嫁妆的事。”
王谦点了点头。王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哥,药材我明天再过来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别的潮了。”
“行。”
王晴走了。王谦蹲在院子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梅梅刚睡醒,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王小山蹲在柴房门口跟四只小崽玩,他把雪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雪团趴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雪球趴在王小山脚边啃他的鞋带,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打闹。
白狐趴在王谦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远处的山梁上,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铺开,从山顶铺到山腰,从山腰铺到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