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天阴了,但没下雪。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空气潮润润的,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院子里的泥地化了冻,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一个坑。王谦早上起来把院子里的水洼用碎砖头填了填,又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不陷脚了。
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没太阳,就是蹲在干草上吹风。四只小崽已经半个多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在院子里滚来滚去。雪团最活泼,到处跑到处钻,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满地都是。雪球安静一些,喜欢趴在白狐肚子底下打盹。灰子和灰灰介于两者之间,不闹也不闷,跟着雪团跑累了就趴下歇一会儿。
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黑风最近不怎么出去跑了,整天守着白狐和小崽。王谦说黑风是当爹了知道顾家了,杜小荷说狗比人强,人有时候还知道顾家呢。
王谦蹲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杜小荷在炕上给梅梅换尿布,梅梅蹬着小腿不肯配合,哭了两声,被杜小荷塞了个奶头堵住了嘴。王小山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说是太阳,又画了一条线,说是山。王谦看了一眼,觉得他画得比他娘差远了。
院门外有人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王谦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刘建国站在门口。
刘建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细,一看就是他娘缝的。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他的脸比去年冬天瘦了一些,颧骨有点突,但精神头好,眼睛亮堂堂的,看着就让人舒坦。
“谦哥。”刘建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比去年刚进山那会儿利索多了。那时候他说话跟蚊子叫似的,现在能大大方方地叫人了。
“建国来了,快进来。”王谦把他让进门。
刘建国走进院子,先朝白狐那边看了一眼。四只小崽正在干草上打滚,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刘建国蹲下来看了看,笑了,“谦哥,白狐的崽都这么大了?”
“半个多月了,长得快。”王谦也蹲下来,“你摸摸。”
刘建国伸出手指头,轻轻地碰了碰雪团的肚皮。雪团被碰了一下,翻了个身,瞪着小黑豆眼看着刘建国,看了一会儿,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头。刘建国的手指头被舔得痒酥酥的,笑了。
“这只白的胆子大。”王谦说,“那只白的胆小一些,喜欢趴着。灰的两只不闹也不闷,跟着白的那只跑。”
刘建国又摸了摸雪球,雪球缩了缩脖子,没躲。灰子和灰灰凑过来闻他的裤腿,闻完了就在他脚边蹲下了。
刘建国站起来,把手里的篮子递给王谦。“谦哥,这是我爹让我带来的。”
王谦接过去揭开蓝布,里面是一壶酒。壶是瓷的,白底青花,不大,能装一斤多。壶身上画着几枝梅花,线条很简单,但看着素净。壶嘴用一块红布塞着,红布上系了一根红绳。王谦打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酒味扑鼻而来,是参酒,参的清香混着酒的辛辣,闻着就上头。
“我爹泡的。”刘建国说,“用你给我的那棵参泡的。就是去年秋天我挖的那棵,五匹叶,二十一年。我爹泡了好几个月了,参味都泡出来了,酒都变成淡黄色了。他让我给你送来一壶,说谢谢你带我去山里,谢谢你教我挖参,谢谢你对我好。”
王谦把那壶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壶里的酒色,淡黄色的,清亮亮的,跟琥珀似的。“你爹太客气了。”王谦说,“那是他自己挖的参,自己泡的酒,给我送来干啥?”
“我爹说了,没有你就没有那棵参。”刘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有你带我进山,我一辈子也不敢进老林子,一辈子也挖不到参,一辈子也给我爹泡不了参酒。我爹说那棵参是你教我的,那壶酒是你教我的,让我给你送来,是谢师酒。”
王谦看着刘建国,刘建国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感激,有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畅快了许多。
“你爹的腿咋样了?”王谦把酒壶放在桌上。
“好多了!”刘建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脸上的笑也藏不住了,“好多了!去年秋天喝了参酒,喝了两个多月,腿就不怎么疼了。以前刮风下雨疼得下不了地,现在刮风下雨也能走路了,就是慢一些。以前走路得拄棍子,现在不拄了,就是有点瘸。我娘说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他走路我娘得扶着,现在他自己能走了。”
王谦听了点了点头。“参酒还得继续喝。二十一年的参,药效没那么快,得喝到腿完全不疼了才能停。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参是慢药,不伤身,多喝几年没事。你爹的腿是劳损,年轻的时候累出来的,伤了筋,光靠歇着好不了,得靠药慢慢养。参酒活血化瘀,舒筋通络,正好对症。别省着,喝完了再来找我,我这里还有。”
刘建国使劲点头,“谢谢谦哥。”
“谢啥。”王谦摆了摆手,“你爹就是我爹。你爹腿好了,你也能安心进山了。开春进山不?”
“进!”刘建国的声音很干脆,“我爹腿好了,能下地干活了,不用我整天守着。我娘说让我跟着你好好干,多打几张皮子,攒点钱。我妹妹今年该上初中了,得住校,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不少,我得多挣点。”
王谦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刘建国的肩膀比去年厚实了不少,去年拍上去能摸到骨头,今年拍上去是肉,结结实实的肉。这孩子长壮了,也长高了,去年到他耳朵,今年到他眉毛了。不只是身量长了,心也长了。
“进来坐。”王谦把刘建国让进屋。
杜小荷已经把梅梅哄睡了,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她看见刘建国进来,笑着招呼,“建国来了,快坐。吃饭了没有?”
“吃了,嫂子。”刘建国在炕沿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王小山从门槛上站起来跑过来,“建国哥!”他喊了一声,扑到刘建国腿上。刘建国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王小山揪着他的耳朵玩,他不躲,由着他揪。
“小山又长高了。”刘建国说。
“光长个子不长心眼。”杜小荷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整天就知道玩,让他认字认不了三个就跑了。”
“慢慢来,还小呢。”刘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口。
王谦在炕沿上坐下,把烟袋锅子掏出来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刘建国坐在旁边,看着王谦抽烟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谦哥,我想跟你学打猎。”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跟着我进山好几回了?”
“那是跟着你,你打我看。”刘建国说,“我想自己打。自己发现猎物,自己下套子,自己开枪。我去年挖参是自己发现的自己挖的,我想打猎也能自己发现自己打。”
王谦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又装了一锅,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打猎跟挖参不一样。挖参是细活,得有耐心,得仔细。打猎是粗活加细活,你光有耐心不行,还得有胆子,还得有枪法。你枪法练得咋样了?”
“我天天练。”刘建国说,“在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打瓶子,五十步开外,十枪能中七八枪。打活物还不行,手一抖就打偏。”
“手抖是因为心不稳。”王谦说,“打瓶子跟打活物不一样。瓶子不会动,野猪会动,会叫,会冲你跑过来。你看见野猪朝你冲过来,心里一慌,手就抖了,打出去就偏了。打猎打的是心,心稳了手就稳了,手稳了枪就准了。打野猪打心脏,打熊打耳根,打鹿打脖子。每一个位置都不一样,你得记住。”
刘建国认真地听着,在膝盖上用手指头画着,像是在记瞄准的位置。王谦看见他用手指头在膝盖上画圈,画的是野猪心口的位置。他画得很认真,画了好几遍。
“开春进山的时候,你跟我走前面。”王谦说,“我教你看脚印,教你判断野猪的走向,教你等它停下来再开枪。一步一步来,不急。你能挖出参来,就能打出猎来。挖参比打猎难多了,你连参都能挖出来,打猎肯定行。”
刘建国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着的灯。他使劲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杜小荷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东西,用草纸包着,递给刘建国。“这是去年晒的黄芩,给你爹泡水喝。腿疼除了喝参酒,还得注意别受凉。黄芩清热,配着参酒喝,一温一凉,不上火。”
刘建国接过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来。他把那包黄芩放进篮子里,把篮子挎在胳膊上,站起来朝王谦和杜小荷鞠了一躬。
“谦哥,嫂子,那我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杜小荷说。
“不了,我爹在家等着呢。我回去晚了,他该拄着棍子出来找我了。”刘建国说着笑了一下,笑容很干净,像个孩子。
王谦把他送到院门口。刘建国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谦哥,开春进山的时候叫我。”
“叫你。”王谦说。
刘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慢的,不像去年刚进山那会儿,总是小跑着跟在别人后面。他走到屯子中间的土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后面。
王谦站在院门口,看着刘建国的背影消失。白狐从院子里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在门槛上挤来挤去,谁也不肯让谁先过。雪团挤到最前面,刚迈出门槛就摔了一跤,滚到王谦脚边。王谦弯腰把它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心脏在他手心里噗通噗通地跳。
“这孩子长大了。”王谦说。
白狐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尾巴摇了一下。黑风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跑出来了,三条狗排成一排。
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转身走回屋里。杜小荷在炕上给梅梅换衣裳,梅梅蹬着小腿不肯配合。王小山又蹲回门槛上画画去了。他画的圆更圆了,那条线也更直了,还多画了一个小人,说是他爹。
王谦蹲在灶台边,把那壶参酒放在灶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壶身上的梅花画得简单,但素净。他摸了摸壶身,瓷面凉凉的,滑滑的。
明天就是正月三十了。再过一天,二月就来了。二月来了,春天就近了。春天近了,进山的日子就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