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淑芬嘴角扯了扯,往后推了两步,走到一旁跟几个妇女围成一圈,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她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二婶子说:“你看看,棒梗这下乡多少年了,八九年得有了吧?这才回来。看看他现在这样,跟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似的,应该吃了不少苦。
那脸上的皮都糙了,手也粗了,一看就是干了不少农活。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说是不是?”
旁边的人接过话茬,也是压着嗓子,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大门口,生怕被秦淮如听见:
“那也是活该!谁让他当年偷东西的。之前下乡不是强制下乡,是被厂保卫处抓的,你忘了?好像是因为偷设备配件,让张处长的人给当场按住了。当时闹得可大了,全院人都知道。你说说,偷什么不好,偷厂里的新设备,那不找死吗?”
旁边的妇女也跟着附和,脑袋凑在一起跟一群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啊,对对!是这么个事儿,听说当时抓了不少人呢!不止棒梗一个,还有街上那几个小混混,叫什么黑子的,都一起抓了。那几个混混判得更重,好像现在还没出来呢。”
“你说这贾家也够倒霉的,老贾工伤没得早,东旭也走得早,到了棒梗这一辈又摊上这事。”
“可不嘛,秦淮如这些年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也真不容易。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她们家自己惯的——棒梗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这回算是栽了大跟头。”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什么的都有,但都压低了声音,怕打扰了这对母子久别重逢的氛围。
可院子就这么大,还围了这么多人,除非秦淮如和棒梗是聋子,要不怎么可能听不见?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偷东西”、“活该”、“从小被惯坏了”——字字扎心,句句见血,跟针尖似的。
本来母子重逢两人的心情都不错的,秦淮如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呢,心里头百感交集,又高兴又心酸,正想好好看看儿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可院里人说话确实难听,虽然说的是事实,可事实摆在眼前跟被人当面戳脊梁骨是两码事。
秦淮如和棒梗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秦淮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咬了咬嘴唇,没说什么。
棒梗就别看出去劳改这么多年,可脾气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个炮仗性子,一点就着。他听见有人说自己“活该”、“偷东西”,心里的火蹭地就蹿上来了,攥着拳头就要往那帮妇女那边走,眼睛里喷着火,那架势跟要吃人似的。
但被秦淮如一把拽住了胳膊,她那条胳膊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可拽住了就不撒手。
秦淮如深吸了口气,把眼里的泪憋回去,说了句:
“有什么话回家再说,你这些年受苦了。你奶奶还在家等着呢,她天天念叨你。”
说着便拉着棒梗往中院走,她的手攥着棒梗的胳膊,攥得紧紧的,生怕一松手儿子又跑了。
谁知棒梗没挪步,他站在那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往门外瞟了瞟,支支吾吾地说:
“妈,我行李还在外面呢。您也帮我拿一下,不少东西呢。”
秦淮如答应一声,也没想那么多。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儿子回来了,儿子终于回来了。行李多怕什么,大不了多跑两趟,只要儿子回来就好。她应了一声就跟着出了大门,心想能有多少东西,无非就是个铺盖卷加个蛇皮袋。
看着秦淮如消失在大门口,众人又开始议论起来。
刘淑芬手里的盆都放下了,凑到人堆里说:
“你们看棒梗那样,跟以前判若两人了,以前多白净一个孩子,现在黑得跟他爹从煤窑里出来似的。”
旁边的二婶子接话:“可不嘛,在乡下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不黑才怪。”
但刘淑芬等了一会儿,发现秦淮如和棒梗出去之后老半天还没回来。
她本想着两人拿个行李,应该很快就能进院子——不就是铺盖卷嘛,一人拎两件,一趟就完事了。
可左等右等,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人影。她心里就有些好奇了,把手里的盆往石桌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说“我出去看看怎么个事”。
等走到大门口,往外头一探头,门外的景象给她吓了一跳。
外面不只有秦淮如和棒梗,还有一个板车。
那板车看着是土法自制的,木头架子歪歪扭扭的,轱辘上的胶皮都磨秃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轮毂,车板上还垫着几张破报纸,报纸上印着的标题还是好几年前的旧闻,什么“抓革命促生产”。
车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行李——几个破包袱,一口黑锅,几床旧棉被,还有好几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板车上坐着个和棒梗差不多大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花布褂子,皮肤发黄,脸上有些粗糙,大概是长年在西北风吹的。
而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件改小的花棉袄,缩在女人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看着周围这陌生的胡同和陌生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刘淑芬见状赶紧缩了回去,脚底抹油似的跑回院子里,脸上带着那种挖到宝的兴奋表情,压低了声音但又压不住激动地对一帮妇女说:
“你们猜怎么着!外面还有个女的!应该是棒梗媳妇!还带着个孩子呢,怀里抱着个小女孩!现在秦淮如在外面跟人家聊上了,看样子是儿媳妇跟孙女一起回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眼睛放着光——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这比闫解成三婚刺激多了!
一帮子妇女别的不关心,要是听说有八卦,她们削尖了脑袋,也要挤到第一排吃瓜。
这是院里妇女的天性,改不了的。刘淑芬话音刚落,那帮妇女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全都放下手里的东西——洗菜的扔了菜,扫地的扔了扫帚——一个个朝大门口涌去。
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摘完的葱,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旁边的人交换眼色。
就连正在准备酒席的几个小年轻也有些好奇,放下手里的盘子碟子,跟着一起出去看看。
傻柱本来也想跟出去瞧个热闹——他这人最爱凑热闹,院里有屁大点事他都要伸头看看——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被李丽的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
李丽正坐在石凳上择韭菜,她抬起头,瞟了傻柱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的,可傻柱立刻就读懂了——你敢去试试看。
他抿了抿嘴,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继续忙活自己的。
这些年李丽可没少听院里邻居说傻柱以前是怎么舔秦淮如的。
什么“傻柱以前可是秦淮如的移动饭票”,什么“秦淮如一个眼神他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帮忙”,什么“那时候傻柱对秦淮如比对自己亲妹妹都好”。
这些话李丽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只要傻柱稍微靠近秦淮如一点,哪怕只是在水池子边多说了两句话,李丽回家肯定不能让他好受。
傻柱自然早没了对秦淮如的心思——都多少年了,秦淮如都当奶奶了,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
李丽也知道,但她每次看见秦淮如那副矫揉做作的样子,看见她弯着腰洗衣裳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而此时四合院大门口,棒梗带着秦淮如来到板车前。
秦淮如看着这满满一板车的行李,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的苦的辣的咸的全搅和在一起。
看着板车上的女人和孩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女人长得不算好看,皮肤黄黄的,脸上还有些粗糙,一看就是西北那边的风吹日晒给磨的,跟他儿子站在一起倒也般配,都是黑瘦黑瘦的。
可不管好看赖看,这毕竟是棒梗带回来的人,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女孩,是她的亲孙女。
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把头缩回去了。
棒梗开始介绍,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干巴巴的,听不出什么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
“妈,这个是我媳妇,叫林梅。我们俩在西北那边结的婚,一直没告诉您......”
说到这儿,他表情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板车上的母女,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倒像是在看两个不得不带着的累赘。
他又转过头,对着林梅没好气地说:“这是我妈,叫人啊!”
那口气,跟使唤佣人似的,连个“请”字都没有。
秦淮如有些错愕,她没想到棒梗回来能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她都有点消化不了。儿子回来了,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着媳妇和孙女!她这些年在院里看别人家儿孙满堂,心里不是没羡慕过,可一想到棒梗还在乡下,那些羡慕就变成了心酸。
没想到啊,儿子竟然不声不响地给她生了个孙女!虽说这孙女看着有点瘦小,缩在她妈怀里跟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倒是挺精神的。
还没等秦淮如开口,林梅从板车上利索地跳了下来。
她把怀里的小女孩往地上轻轻一放,拍了拍孩子身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有些怯生生地叫了声:
“妈。”
那声音不大,带着点西北口音,尾音往下坠,跟四九城人说话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她叫完之后就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身前,那姿势看着倒有几分老实巴交的意思。
秦淮如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脸上堆起笑,伸手想去拉林梅的手,又想去摸摸孙女的头,一时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一边应着,一边对棒梗说:“棒梗,赶紧带着媳妇孩子回家,你奶奶还在屋里等着呢。我帮着搬行李。”
说着就弯下腰去,伸手去提那板车上的包袱。那包袱死沉死沉的,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拎起来。
棒梗也注意到了院里人正堵在大门口看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一群鹅似的。
他眼睛微眯,嘴角往下撇了撇,他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他笑话的——一个被强制劳改回来的小偷,带着个乡下媳妇和拖油瓶似的闺女,灰溜溜地滚回来了。
刚想要张口教训一下这些不长眼的,早要知道,他可是从小就把贾张氏那一套精髓学到了——骂人不带脏字但能把你骂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撒泼打滚无所不能,只要开口就绝对没有干净的。
他深吸了口气,刚想骂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家团聚啊”,就被秦淮如给打断了。
秦淮如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了,他那张嘴一张开,不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今天可是闫解成结婚的大日子,院里摆了酒席,前院还坐着那么多客人。
要是在这时候闹起来,不光得罪了阎家,全院的人都会觉得棒梗不懂事。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袱,拉住棒梗的胳膊,压低声音说:
“赶紧的,今天可是前院闫解成结婚的大日子,人家院里院外摆了那么多桌,咱们有什么事回家说。你刚回来,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的声音虽然压得低,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坚决。
棒梗瞪了众人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戾气,跟刀子似的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哼了一声,弯下腰搬起最重的那口黑锅和两个蛇皮袋,往肩上一扛,朝院里走去。
林梅抱起女儿,跟在棒梗后头,低着头不敢看两边的人。
秦淮如则拎着几个包袱垫后。院里的众人也都自觉,自动往两边让开,给这一家子让出一条道来。
那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妇女,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是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梅——乡下媳妇,穿的土气,皮肤不好,长得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