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那些长舌妇们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呢......
“你看老阎家那大儿子，结了两次离了两次，这辈子怕是找不着媳妇了”。
现在好了，闫解成自己谈了一个，好歹把面子给挣回来了。
但唯一让阎埠贵心里不舒服的就是，他这个新的儿媳妇，她不是个黄花大闺女不说——这年头离过婚的女人多了去了，闫解成自己还是三婚呢，谁也别说谁，半斤对八两，乌鸦落在猪身上，谁也别嫌谁黑。
可她还带着俩孩子。俩丫头片子，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正是能吃不能干的年纪，一个能吃掉半锅棒子面粥，另一个也不遑多让。
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这俩孩子是女孩。
女孩好啊，养大了就是人家的人了，不用给她们攒钱娶媳妇买房置地，到时候嫁出去还能收彩礼。
这要是男孩，他就是吊死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也不能让闫解成结这个婚。
老阎家的饭可不是白吃的，替别人养儿子这种事，他阎埠贵打死也干不出来。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账没算过？
养一个男娃从生下来到娶媳妇，那得花多少钱？光是吃的粮食就够他心疼的。还好是女孩，还好。
闫解放和阎解旷哥儿俩也在院里忙活，可以说是阎埠贵指哪他们打哪，比生产队里的牛马还听话。
阎埠贵喊一声“解放去提水”，闫解放就拎着铁皮水桶一路小跑去水池子，水龙头开得太大溅了一裤腿他也顾不上；
阎埠贵喊一声“解旷去搬凳子”，阎解旷就屁颠屁颠地去各家各户借凳子，敲开一家门就鞠个躬说“婶儿我家今儿办事借您家两条凳子使使”。
俩人这么殷勤不为别的，谁让这哥儿俩现在还欠着家里的饥荒呢。
前些年因为阎埠贵不舍得花钱给儿子安排工作——他那点钱攒了那么多年，跟割他的肉似的，哪舍得拿出去给人送礼走关系？
每次一提这事他就捂着胸口说心口疼，吓得刘淑芬赶紧给他倒水拿药。
最后闫解放和阎解旷实在没有办法，在家里又哭又闹又绝食的，折腾了好几天，闫解放饿得眼冒金星，靠在墙根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阎解旷把嗓子都哭哑了，说话跟破锣似的。
最后在阎埠贵还是心软了。说是给两兄弟贷款——对，就是贷款，亲爹给亲儿子贷款——以极高的利息才借出来的钱。
阎埠贵当时还让两人签了借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利息多少、还款期限多长、逾期怎么算，比银行还正规，上头还有两人的手印。
两人拿着这笔钱去买了个工作，一个进了印染厂，一个进了纺织厂，这才免于下乡劳动。
一直到现在，两人的饥荒还没还完，每个月发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还钱，连烟都舍不得买一包。
所以阎埠贵说话，还是很好使的。他让往东，那哥儿俩绝不敢往西。他让去搬桌子，那哥儿俩绝不敢去扫地。
自打两年前那场大地震之后，闫解放结婚，就搬到隔壁院子的倒座房了。
那倒座房不大，两间小屋，采光也不好，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屋里总是阴冷阴冷的。
但好歹是个独立的地方，不用跟爹妈挤一个炕头了。虽说不住在一起，但不管怎么说还没分家，吃住还是要在一起的。
阎埠贵的规定是——搬出去可以，但饭得回来吃，活得回来干，该还的饥荒一分不能少。
所以每天早上闫解放两口子还得端着碗过来吃早饭，晚上下了班也得回来吃饭，家里的活更是随叫随到。
他媳妇有时候想偷个懒，跟闫解放说“今儿个不过去吃饭了行不行”，闫解放吓得赶紧摇头，说“不去吃饭可以，活不能少干，钱不能少还”。
现在的四合院，除了棒梗这个被强制下乡劳改的，还真就没有下乡的。
跟他岁数差不多的，要么接了家里的班——老子退了儿子顶上，这是老规矩了。
要么就是家里给拿钱弄了个工作，好歹混了个城镇户口。
只有棒梗，因为当年偷厂里的设备配件被抓了现行，人证物证全在，想抵赖都抵赖不了，结果被保卫处直接送去劳改。
为这事，贾张氏没少在院里骂人，可骂又有什么用？人都走了，骂也骂不回来。
她再怎么骂，棒梗也听不见，倒是把院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前院老赵家本来跟贾家还走动，后来也不走动了。后院刘海中家见了贾张氏都绕着走。
而此时的秦淮如也在一帮妇女里面，跟着一起忙活。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上还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但干干净净的，闻着还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正蹲在水池子边帮刘淑芬洗菜，面前是一大盆白菜和萝卜，大白菜掰开一片一片的在水龙头下冲洗，因为她冬天也时常在外面洗衣服，手指头一遇水就通红，被凉水激得生疼。
刘淑芬在旁边看着她，心里也不由得感慨——这秦淮如虽说名声不太好，可干活是真不惜力，一大盆菜她一个人就包了，别人还没动手呢她都已经洗了一大半了。
看着一个个跟自己家里棒梗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要么结婚了——人家闫解成都三婚了，前院老周家的儿子去年也娶了媳妇，连傻柱的儿子都满地跑了——要么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有她们家棒梗还一直在乡下，还是在晋西北那种偏远的地方。
那地方她去过一回，黄土坡连天接地，风一刮满嘴都是沙子，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她还得时不时的寄些钱过去——每个月工资就那么二十来块钱，除了家里的开销，还要挤出钱来给棒梗寄去，有时候实在没钱了，只能厚着脸皮去借。
想到这些，她心里就一阵酸楚，洗菜的手也慢了下来，眼睛盯着水龙头出神。
有时候她都在想，当初要是没嫁给贾东旭该多好。嫁给一个普通工人，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图大富大贵，只图一家人安安稳稳。
就算嫁给贾东旭，当初要是不搅和傻柱相亲，跟傻柱结婚，是不是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傻柱那人虽然嘴贱，可心是热的，对媳妇孩子那是实打实的好，从不藏着掖着。想到这，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丽。
李丽正坐在石凳上择菜，面前是一大捆韭菜，她一根一根地理着，把枯黄的叶子掐掉，把根部沾着的泥抖干净，动作麻利而熟练。
身边围着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虎头虎脑的蹲在地上逗蚂蚁，拿根小树枝在蚂蚁洞口戳来戳去。
闺女扎着两个羊角辫靠在李丽腿边吃糖葫芦。
现在人家跟傻柱过得有声有色的，儿女双全，吃喝不愁的。
傻柱在食堂当班长，工资稳定，还能往家带饭盒。
李丽这几年也让傻柱有关系，给他弄了个工作，现在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两口子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院里谁不羡慕？
想到这，她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片白菜叶子都快搓烂了，搓得手指头都发黏了。
就在这时，大门口进来一个人。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瘦得跟根竹竿似的青年。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蓝布衣裳，膝盖和胳膊肘那块都磨得发白了，袖口还有几处开了线，用不同颜色的线胡乱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鞋底都快磨平了，鞋面上全是黄土和泥点子，干了之后变成灰白色的印迹。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灰蹭了他一手他也浑然不觉，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院里忙活的众人，怔怔地有些出神。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陌生感，这院子跟他记忆中的模样既相同又不同，石榴树还在那儿，可树下的石凳好像换了新的。
有熟悉感，每一块青砖、每一扇木门、每一个拐角，他都闭着眼能摸到。
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他不知道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跟谁说。
还有几分想要往后退的犹豫，他站在那儿，好像随时都准备转身就走。
他身后是大门外那条熟悉的胡同，他在这条胡同里从小跑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哪家的狗爱叫，哪家的门永远敞着。
可此刻站在院门口，他却觉得那道门槛陌生得很，好像跨进去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好几秒钟，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陌生人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而院里忙碌的众人，也注意到了大门口的小黑瘦子。
刘淑芬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水池子边往回走，盆里的水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在她身后留下了一串水印。
她是第一个看见这小伙子的。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跟猴似的，皮肤黑得跟煤球似的，头发还是卷的，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在乡下被太阳晒的，乱蓬蓬地堆在头上，跟个鸟窝似的。
她放下手里的盆，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问道：
“嘿，小伙子，来我们院找谁？”
她语气虽然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今天是她儿子结婚的大日子，她可不想有人来捣乱。这院里也没听说谁家有这门亲戚，别是走错门的吧。
而这时坐在人群里的秦淮如也注意到了这个小黑瘦子。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刚洗完的菜，水珠子顺着菜叶往下滴，滴在她的布鞋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她都浑然不觉。
她盯着门口那个黑瘦的身影，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微微发颤。
那眉毛、那眼睛、那下巴的轮廓——虽然黑了、瘦了、老了，可那五官的底子，是做不了假的。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菜叶散了一地，几片白菜叶子滚到了刘淑芬脚边。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紧接着，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嘴里念叨了一句：“棒梗？”
她声音发颤，嗓子也有些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你是棒梗！”
说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大门口走去。她的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朝那个小黑瘦子走去。
旁边的人都侧过身子给她让路，有人想扶她一把，被她甩开了。
刘淑芬在后头看着她，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是咋了”，低头看看地上那一摊菜叶子，摇了摇头。
而小黑瘦子也看到了秦淮如。他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妈......”
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哭腔，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抬起手，拿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止不住，越抹越多。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想往前走却迈不动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秦淮如跌跌撞撞地朝他走来。
见到这一幕，院里众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手里干活的都停了——择菜的忘了择，扫地的忘了扫，端水的忘了倒，全都张着嘴愣在那儿，有的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半天没动。
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小黑瘦子是棒梗。
棒梗当年下乡的时候还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虽然不壮，但好歹脸上有肉，圆乎乎的。
这怎么回来就跟脱了层皮似的，黑得跟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似的，瘦得连颧骨都凸出来了，风吹日晒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都不止。
傻柱原本正在灶台边上忙活，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看见棒梗那副模样，手里的锅铲都停了下来，愣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