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先跑了,出了房门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感觉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似的。
她怕再多待一会,她也忍不住要说这个儿媳妇两句。
这个儿媳妇进了屋子,就像是跟贾张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那股子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劲儿,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就不讨喜!可这话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等秦淮如回到前院的时候,众人还在议论棒梗和这个从乡下带来的媳妇。
谁家的闺女长什么样、怎么认识的、在乡下过的什么日子——都在那儿猜得热火朝天。
见秦淮如走过来,不知道谁咳了一声,那种刻意的、提醒大家“正主来了”的咳嗽声。
众人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嘴,低头干手里的活,有的假装择菜,有的假装擦桌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似的。
秦淮如也是人精,她在这院里住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就这点小伎俩,她一眼就看透了。可她也没点破,脸上挂着笑,走到人堆里,笑呵呵地说:
“儿子回来了,还带着媳妇。现在孙女也有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正在家里高兴呢。这些年我这心里总悬着块石头,今儿个可算落地了。”
她这话说得真诚,也确实有几分真心在里面——不管怎么样,棒梗总算是回来了。
众人虽说背后没好话,但在秦淮如面前,还是得夸上两句。
有的说“那可真是恭喜了,双喜临门”,有的问
“那个女的应该就是你们家棒梗的媳妇吧,看着挺老实的”,
“我看孙女都有了,真是好福气啊,棒梗在乡下这些年也算没白待”,
“听说肚子里又怀了一个?那可真是好事成双”,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而秦淮如也是笑脸相迎,一边给大家道谢,一边在心里冷笑——她太知道这帮人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呢。
但她也没戳破,明面上还是得过得去。
闫解成此时已经带着跟他要好的那几个院里的哥们儿弟兄去接新娘了。
他那几个哥们弟兄,说白了就是胡同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光棍,平时也没什么事干,跟他一样吊儿郎当的。
他骑着自行车,后头跟着几辆借来的自行车,车龙头上系着红布条,一路按着铃铛,倒也有几分喜庆的意思。
今天来吃酒席的全都是四合院里的邻居,还有周围胡同里跟阎埠贵相熟的那几家人。
闫解成在厂里的工友是一个没来。
没别的,主要就是闫解成在厂里不会做人,平时跟工友相处抠抠搜搜的,一根烟都舍不得散。
再一个就是他特么都结了第三次了,工友们的份子钱前两次都随过了,这次又来?
整得好像特意要份子钱似的。
闫解成倒是厚着脸皮跟工友们说了,挨个通知了一遍。
工友们也都找借口有事,有的说“那天我丈母娘过生日”,有的说“我媳妇身体不舒服”,有的干脆说“那天该我值班实在走不开”,反正就是一个不来。礼钱就更别想了。
很快到了下午一点多,胡同口传来了自行车的铃声。
闫解成骑着自行车带着新媳妇回来了,车后座上坐着一个扎红头绳的女人,穿着件红衣服,脸上擦着粉,看着倒也有几分喜气。
院里众人也都配合——毕竟是阎埠贵家的事,阎埠贵在院里这么多年,虽然抠门,可也没得罪过谁,这点人缘还是有的。
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到院门口去迎接。
阎埠贵站在大门口,穿着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脸上挂着笑。
他看着闫解成带着媳妇回来,后面还跟着新媳妇的两个女儿——一个七岁一个五岁,扎着羊角辫,怯生生地跟在后头。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看到大儿子终于又有了媳妇,总归还是高兴的。
这些年为了闫解成的婚事,他操碎了心,求了多少媒婆,碰了多少壁,现在总算又成了。
阎埠贵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有些心酸,大儿子可算是又娶上媳妇了。
希望这次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抬起手,朝院里挥了挥,说了句:“各位都别站着了,入席吧!酒席开始!”院里顿时热闹了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碎纸屑炸了一地。大家纷纷入座,酒席总算是正式开了。
阎埠贵站在院子当间儿,抬手搭了个凉棚,眯缝着眼睛往天上瞅了瞅。
这日头已经偏西了,晃得人眼花。
院子里头闹哄哄的,人声、笑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再加上傻柱在灶台前抡大勺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倒也真有几分办喜事的热闹劲儿。
那热闹劲儿跟过年似的,只不过过年放的是鞭炮,今天放的是人嘴里的欢声笑语。
树底下的青石板,被树荫遮着,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小孩子们最喜欢光着脚在上面踩,脚底板凉丝丝的,舒服得直眯眼。
而放在院中的这些桌椅板凳,那可是阎埠贵花了好几天工夫,挨家挨户借来的。
四合院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向来都是这么办——你家借几张桌子,我家出几条板凳,凑在一起就是一场酒席。
这叫“凑份子”,不光是份子钱要凑,家伙事儿也要凑,是老北京胡同里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早年间,谁家办喜事,提前半个月就得开始借东西,借桌子、借板凳、借碗筷、借茶壶、借暖瓶,连装菜的盘子都是借的。
谁家有什么家伙事儿,院里人都门儿清,谁家的桌子是新打的,谁家的板凳腿是松的,谁家的盘子磕了边,全都心里有数。
借东西的时候还得看人下菜碟,跟谁家关系好,能借到八成新的。
跟谁家关系一般,借出来的可能就是个三条腿的破凳子,还得自己垫砖头。
阎埠贵为这事儿可没少费心思,他提前五六天就开始张罗了,拿了个小本本,里头密密麻麻地记着哪张桌子是跟谁家借的,哪条板凳是管谁要的,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的,比做账还仔细。
为啥要记这么清楚?因为他怕还的时候弄混了,到时候人家找上门来不好交代。
这借东西也是有讲究的——跟关系好的可以多借几件,跟关系一般的就只能借一两样,还得看人家脸色。
阎埠贵为此可没少陪笑脸,见了谁都是一副笑模样,说话也比平时客气了三分,连对傻柱说话都比平时和气了许多。
那些桌子大小不一,高矮不齐,有的桌面还裂了道缝,用木楔子塞着,木楔子露在外面一截,像颗龅牙似的;有的桌腿还晃荡,垫了两层瓦片才勉强站稳,往上一趴就吱呀呀地叫唤。
但擦干净了再铺上一层塑料布,倒也看不出什么来。
塑料布是从街道办借的,白底红花的,虽然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还有烟头烫的小洞,但洗得干干净净,铺上之后整张桌子都显得精神了不少,早知道现在这塑料也是稀罕东西,阎埠贵能借来,那也是他有本事。
阎埠贵抬起手腕看了看他那块戴了十来年的老上海牌手表。
这块表是他当年还在学校教书的时候买的,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工资,心疼得他好几天没睡着觉。
表带都磨得发白了,原本是黑色的尼龙带,现在磨成了灰白色,边角都起了毛,有些地方还断了线,用黑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表盘上也划了好几道印子,有一道特别深,是当年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在门框上蹭的,从表盘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
可这表还在顽强地走着,一秒不差,走得比胡同口那口老钟还准。
如今这表虽然旧了,可他一直舍不得换,逢人就撸起袖子给人看:
“瞧见没?老上海牌的,戴了十多年了,还走得杠杠的!老物件就是有感情!”
其实他不换的真正原因是——换一块表得花好几十块钱,他舍不得。
已经快十二点半了,按说该来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
他站在那儿掰着手指头在心里头默默算了一遍:院里的邻居,该请的都请了,后院的谢庄由、刘淑芬的几个老姐妹,中院的易中海、傻柱两口子、秦淮如一家,后院的张建军、刘海中一家,还有不愿意透漏姓名的街坊邻居,一家没落。
他在街道办事处的几个老熟人也都到了,正坐在靠墙角那桌嗑瓜子聊天,瓜子皮磕了一地。
还有他早年间在学校教书时的几个老同事,也拎着礼物来了——有的是两瓶二锅头,有的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一包点心,上头还贴了张红纸,写着“百年好合”,还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红纸包着的份子钱。
人差不多齐了,该落席了。
再不落席,这日头再偏下去,光线就不好了,到时候菜端上来都看不清颜色,那可不像话。
阎埠贵心里头着急,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那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口痰,他“咳咳”了两声,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然后扯着嗓子招呼起来,那嗓门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老教师特有的穿透力,硬是穿透了院子里的嘈杂声:
“来来来!诸位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都别站着了,赶紧找地方落座!今儿个是我家解成大喜的日子,承蒙各位赏光,都别客气,找地方坐,找地方坐!这桌子上的瓜子花生随便吃,茶水管够,都别跟我老阎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两只手在空中挥舞着,指挥着众人入席。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任它淌进了脖子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小片。
那些借来的桌子摆了满满一整个前院,桌子底下还垫了砖头——因为院子里的地面是青砖铺的,年头久了,坑坑洼洼不平整,不垫砖头桌子就晃荡,一碗汤放在上头能晃出半碗来。
桌子上铺着塑料布,白底红花的,虽然有些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一个桌上一盘瓜子一壶茶,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倒是挺正,就是没啥茶味儿。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就在众人推推搡搡找座位的当口,张建军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是掐着点过来的,正好赶在要开席的时候。
张建军今天穿了件短袖的白衬衫,料子是的确良的,穿在身上挺括又凉快,风一吹哗啦啦响。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头白色的背心领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下身是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凉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袜子是白色的尼龙袜,这在当时可是最时髦的穿法,一般人还舍不得买,百货商店里要卖一块二一双。
这身打扮说正式也不正式,说随便也不随便,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有那么一股子说不出的派头,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
他手里还拎着个网兜,网兜是那种红白蓝三色尼龙绳编的,上头还印着“北京”两个字,拎手的地方有些起毛了。
里头装着一瓶酒,算是随礼。
他是刚从外面回来的,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办事去了,在胡同口把车停好,走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这儿。
之前阎埠贵亲自上门请他,他也答应了来喝杯喜酒热闹热闹,张建军这人向来说话算话,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所以特意赶在这个时间点回来,就是为了赴这个约。
阎埠贵正手忙脚乱地招呼着客人,眼睛却一直往大门口瞟,就是在等张建军。
他这人心里头有杆秤,谁重要谁不重要掂量得清清楚楚。张建军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