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轧钢厂保卫处的处长，正经的国家干部，在这南锣鼓巷里头像就数张建军职位最高了。
这样的人物能来他儿子的婚礼，那是给他老阎家脸上贴金，是光宗耀祖的事儿，说出去都有面子。
一见张建军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阎埠贵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那笑容热情的就像见了多年未见的老领导。
他微微弯着腰，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把那上面沾着的瓜子壳和茶叶末子都擦干净，然后才伸出去跟张建军握手：
“哎哟喂！张处长！您可算是来了！我这眼巴巴地盼着您呢，生怕您公务繁忙来不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张建军往院子里走，那殷勤劲儿，比伺候他亲爹还上心，连旁边的人看了都觉得有些肉麻，刘淑芬在后面直撇嘴，心想这老东西对自己都没这么热乎过。
张建军笑着跟阎埠贵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骨节分明，跟阎埠贵那双汗津津的、软塌塌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把手里那瓶酒递了过去，说道：“老阎，恭喜恭喜啊，解成这小子可算是又安定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既不显得倨傲，也不显得过分热情，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让人听着舒服。
阎埠贵接过酒瓶，双手捧着，借着光线仔细一瞅——是一瓶汾酒，白瓷瓶的，瓶身上还带着细密的花纹，标签崭新崭新的，上面“山西杏花村”几个字清清楚楚。
这可是好酒啊！
他凑近了又看了看，确认是真汾酒，不是那种杂牌货。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上却还在客气：
“哎呦，张处长您太客气了，人来了就是最大的面子，还带什么东西啊！您瞧瞧您，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酒瓶牢牢地攥在了怀里，像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生怕谁抢了去似的。
他心里头已经在盘算着，这瓶酒等会儿是开还是不开，开了吧，便宜了刘海中那帮人，不开吧，又显得他不给张建军面子。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藏起来，等散席了自己慢慢喝，顶多给刘海中倒一小杯尝尝。
这时候，原本坐在主桌上的刘海中看见张建军来了，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这人有个习惯，每次站起来都要先提一下裤腰带——因为肚子太大了，裤子总是往下滑。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衬衫，衬衫的下摆塞在裤腰里，勒得紧紧的，把他那个大肚子勒得更加突出了，活像怀里揣了个大西瓜，走路的时候肚子还一颤一颤的。
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还别着一支钢笔，钢笔帽子上还插着一支圆珠笔，两样都别着，看着沉甸甸的，一副老干部的做派，好像随时准备签字批文件似的。
他站起身来，挺着他那个大肚子，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声音尖锐得让旁边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他朝张建军招手：
“建军来了！快，来来来，坐这儿，坐这个主位！”
刘海中指着自己旁边那个位置，那位置正对着院门，背靠老槐树，是整张桌子最好的位置，按老规矩是给最尊贵的客人坐的，坐在这儿能看见整个院子，四面八方都通透，谁来了都能一眼看见。
张建军笑着摆了摆手，步子却没往那边挪，说道：“刘师傅，您这话可就不对了。今儿个是解成结婚，咱们都是来贺喜的客人，哪有什么主位次位的。
再说了，老阎才是今天的主角，我一个外人，哪能喧宾夺主。您看，这主位应该让老阎坐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给傻柱使了个眼色。
傻柱正站在灶台前挥舞着大勺，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满头大汗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块湿毛巾。接到张建军这个眼神，傻柱立刻就心领神会了。
他虽然在院里是出了名的愣头青，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但在察言观色这方面倒也不傻。他知道张建军这意思是：别管我，赶紧上菜，让大伙儿吃起来，别在这儿推来让去的瞎耽误工夫。
于是傻柱扯着嗓子朝帮厨的几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准备上菜了！把盘子都端过来！”
阎埠贵见张建军这么给他面子，心里头那个美啊，美得都快冒泡了，恨不得当场给张建军作个揖。
但他也知道张建军的脾气，这位爷不爱那些虚头巴脸的排场，不喜欢被人捧着供着，便也不再强求，只是把张建军引到了一张位置比较好的位子边上。
这张桌子紧挨着老槐树，有树荫遮着，不用晒太阳，比其他桌子凉快多了，微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别提多惬意了。
他亲自给张建军拉开板凳，还用袖子在上面擦了又擦，这才请张建军入座。
张建军拦也没拦住，索性就不拦了，坐下之后，跟桌上其他几个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几个人有街道办事处的老王头、老李头，还有阎埠贵当年的老同事孙老师，都认识张建军，纷纷客气地回礼，有的还站起来跟他握手。
老王头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张建军腾出更大的地方。
阎埠贵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见该来的都来了，桌子也都坐满了，还有几个小孩没座位，正蹲在墙根底下吃瓜子。
他便朝傻柱那边扯着嗓子喊道：“柱子！人齐了！上菜！麻溜地上菜！别让大家伙儿干等着！”
傻柱在灶台前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得嘞！马上就好！让大伙儿把筷子拿起来！”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嗓门亮得能传到胡同口去。
现在傻柱的手艺，在这南锣鼓巷乃至方圆几里地，已经出了名了。
这也归功于李丽的教育，要不然就以傻柱的性子，出名也是诨名...
胡同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愿意请他掌勺。
经过这些年，张建军也品出味来了，傻柱做菜有股子特殊的味道，同样的食材，同样的佐料，别人做出来就是没有他做的好吃，也可能是现在佐料少的原因。
但人家就是能做的好吃，你没招啊。
他有一手绝活，就是调汤汁，他调的汤汁总比别人多那么一层味道，到底是多放了什么佐料，他一直秘而不宣，谁问都不说。
有人猜是放了糖，有人猜是放了醋，还有人猜是放了什么秘制的酱料，还有人猜是他有一罐祖传的老汤，反正谁也猜不准。
问他他也不说，只是嘿嘿一笑，露出那口不太整齐的牙，说：“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外传。”
按理说，有傻柱掌勺，今天的酒席应该错不了，不说山珍海味，起码也能让大家吃得满意。
可问题不在傻柱身上，问题在阎埠贵身上。
阎埠贵这人抠门是出了名的，傻柱再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他给的食材不行啊。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傻柱这就叫巧厨难为劣材之炊。
头几天阎埠贵找到傻柱，让他帮忙掌勺的时候，傻柱还挺高兴。
他这人爱热闹，也喜欢在院里人面前露一手，让大家尝尝他的手艺。
他当时拍着胸脯跟阎埠贵保证：“二大爷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证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让大家吃得竖大拇指！到时候我使出看家本事，绝对不丢您的脸！”
可等阎埠贵把采买的食材拿出来之后，傻柱就傻眼了，傻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菜叶子——白菜帮子上全是黑斑，掰开一看里头都开始烂了。
土豆都发了芽，芽子长得老长，像一根根紫色的小虫子，这样的土豆吃了是得闹肚子。
萝卜更是糠了心，拿起来轻飘飘的，一捏一个坑，切开一看里头全是海绵似的空洞，一点水分都没有，嚼起来跟嚼木屑似的。
他看着那半扇瘦得跟排骨似的猪肉——肥膘薄得能透光，薄得像一层纸，瘦肉的纹路都看不清，颜色还发暗，发黑，边缘都有些风干了，一看就是放了有些日子的处理货，搞不好是副食店里卖了好几天没卖出去的。
他看着那些明显是副食品店里卖不出去才打折处理的下脚料，傻柱的脸都绿了，绿得跟那些蔫菜叶子一个色。
他憋了半天，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最后还是没忍住，跟阎埠贵说道：“二大爷，就这些东西，您让我怎么做？就这白菜，炒出来是苦的，这土豆，煮出来是麻的，这萝卜，咬一口全是筋。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傻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烂菜叶子做出山珍海味的味儿来啊！”
可阎埠贵振振有词，他掰着手指头跟傻柱算账：
“柱子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院里这么多人，这么多桌呢，光是买这些我就花了好几十块了！好几十块啊！你知道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多少钱吗？二十多块钱！这一下子就花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要是都买顶好的，你算算得多少钱？
我这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贴的，还得动用我这些年攒下的老本。再说了，你手艺好，差一点的食材到你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不是？你想想，你在食堂做大锅饭，那食材也不见得有多好啊，可你做出来的菜大伙儿不也吃得挺香的吗？
你就当是变个戏法儿，把这些玩意儿变成能吃的，我给你多打二两酒！”
阎埠贵这一番话，又是哭穷又是捧，把傻柱给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上阵。
傻柱心里头那个憋屈啊，可他又不能反悔。
在院里，他傻柱也是个要脸面的人，答应了的事就得办，这是师父教他的规矩。
于是他咬着牙开始准备，想着，反正也不是自己结婚，爱咋咋地吧。
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尽量把这些上不了台面的食材做出点样子来。
肉不够厚，他就切得跟纸似的薄——这可是真功夫，肉切到这么薄还不碎，说明刀工了得，一般人切这么薄早就碎成渣了。
切好之后裹上厚厚的一层面糊下锅炸，面糊里加了鸡蛋和淀粉，炸出来金黄酥脆，看着也像那么回事，咬一口嘎嘣响，就是咬到第二口才能勉强碰到肉。
菜不够新鲜，他就多放蒜多放辣，蒜末切得碎碎的，干辣椒放得足足的，锅里一炒，满院子都是辣味和蒜味，把那股子蔫巴味儿给硬生生盖住，让人吃着只觉着辣，觉不出菜不新鲜，早知道川菜他也是挺拿手的。
汤汁太寡淡，他就多勾芡，用地瓜粉调得浓浓的，让汤汁浓稠起来，挂在菜上亮晶晶的，看着也像是炖了很久的老汤，实际上那味道跟刷锅水差不多。
可说到底，食材不行就是不行，再怎么遮再怎么盖，吃到嘴里就不是那么个味儿。
这就好比一个人长得丑，再怎么涂脂抹粉，底子在那儿摆着呢，总不能变成天仙。
傻柱每做好一道菜，都要先尝一口，每尝一口都要皱着眉头叹一口气，心里头把阎埠贵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脸上还得笑眯眯地招呼人端菜：“来来来，这可是肉啊，趁热吃！”
张建军坐在桌旁，看着傻柱一碟一碟地把菜端上来。
先上来的是四个凉菜：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花生米拌香菜、蒜泥白肉。
然后是四个热菜：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道压轴的汤：蛋花汤。
光看菜名，倒也像模像样的，一张桌子上八个菜一个汤，四凉四热一汤，该有的都有了。
可仔细一看那品相，就让人提不起筷子了——那凉拌黄瓜，黄瓜切得粗细不匀，有的跟手指头那么粗，有的细得像头发丝，醋倒是放了不少，酸得人直咧嘴，可盐放少了，吃着寡淡无味，又酸又没盐，说不出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