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生米拌香菜,花生米是炒糊了的,黑乎乎的,吃在嘴里一股子焦苦味。
那蒜泥白肉,肉片切得倒是薄,可每片肉上都挂着一大坨蒜泥,蒜放得太多了,吃一口眼泪都快辣出来了。
那炖排骨更绝,骨头上挂着的肉还不如手指肚大,用筷子一夹就滑,筷子使不好的人根本夹不住。
一大盆汤里头就那么孤零零地飘着几块骨头,剩下的全是土豆块和胡萝卜块,土豆切得老大,胡萝卜倒是切得小,混在一起煮得都快化了。
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看着就像是洗锅水没倒干净,喝一口寡淡得很,一点骨头汤的鲜味都没有,跟喝白开水差不多。
炒鸡蛋倒是看着量不少,满满一大盘,黄灿灿的,可张建军一尝就尝出来了——这蛋液里头掺了不少水,炒出来发白发柴,一点鸡蛋的香味都没有,嚼在嘴里跟嚼棉花似的。
而且鸡蛋里还掺了面粉,这是傻柱的“独创”,为了让鸡蛋看起来更多,可吃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又干又柴,噎得人直想喝水。
张建军心里头明镜儿似的,知道这是阎埠贵的“杰作”,也不说破,只是笑了笑,很给面子地夹了两筷子,简单吃了两口。
他这人向来这样,不管在什么场合都不挑三拣四,尤其是在别人家的喜宴上,更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到了别人家,别管人家给什么,都是心意。”
再说了,他今天来,纯粹是给阎埠贵面子,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吃饱,回去之后沈婉莹肯定给他留了饭,说不定还有红烧排骨和凉拌三丝呢。
他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茶,跟桌上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着新娘子来敬酒。
桌上其他人也没怎么动筷子,都是在礼貌性地吃两口,然后就开始聊天,毕竟这菜的品质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谁也不傻。
老王头倒是吃了几口,然后凑过来小声跟张建军说:“张处长,这菜......嘿嘿,您多担待。”
张建军笑着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没多大会儿,闫解成领着他的新娘子,还有新娘子带来的那两个小女孩,从屋里出来了。
闫解成换了一身行头——上身穿着一件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四个口袋整整齐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勒得他脖子都有些红了。
胸口别着一朵用红绸子扎的小红花。头发上抹了足有半瓶头油,梳得锃亮,一缕一缕的,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脸上泛着红光,也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喝酒喝的,还是被他爸那一顿数落给气的,反正红得挺喜庆。
新娘子跟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的确良衬衫,衬衫的领子是那种小方领,扣子是用红布包着的。
下身是条深蓝色的料子裤,裤线烫得笔直。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方口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小牡丹花。
她头上别着个红色的塑料发卡,头发是刚烫过的,微微卷着。
脸上画着淡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像两条弯弯的柳叶,嘴唇涂得红红的,腮上也抹了两坨胭脂。
看着倒也有几分新嫁娘的模样,虽然说不上多漂亮,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比平时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倍。
两个小女孩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一个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绑着红头绳,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
另一个大概五六岁,头发剪得短短的,像个假小子,脑门上别着个红色的塑料发夹。
两个人都穿着新衣裳,都是那种大红色的灯芯绒褂子,看着是特意为今天做的,可料子明显不是好货色,粗糙得很,在阳光下颜色发暗,没有好灯芯绒那种丝绒般的光泽。
她们怯生生地跟在妈妈身后,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满院子的陌生人,小手紧紧地攥着妈妈的衣角不敢撒开,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闫解成端着一个托盘,上面铺着一块红布。
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小酒盅和一壶酒,酒盅是那种白瓷的小杯子,上面印着红色的双喜字,是阎埠贵从信托商店淘来的旧货,虽然都是二手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领着新娘子一桌一桌地敬酒,按照老规矩,先从长辈和贵客那一桌开始。
闫解成今天走路都比平时有劲儿了,腰板挺得笔直,虽然他那副尊容实在说不上英俊,甚至还有些窝囊相,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他倒是难得的有了几分精气神。
每到一桌,他就给长辈们介绍新娘子,然后倒满酒盅,双手端起来递给长辈,等长辈们喝完再说几句吉祥话,这才转到下一桌。
新娘子也跟着他,低眉顺眼地给长辈们行礼,虽然有些拘谨,但礼数倒是周到,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微笑的时候微笑,一点都看不出是二婚的样子。
等敬到张建军这一桌的时候,闫解成的腰板明显又挺直了几分,还特意清了清嗓子。
他端起酒壶,给张建军斟了满满一杯酒,双手端着酒盅,递到张建军面前,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说道:
“张处长,谢谢您赏光来喝我的喜酒,我敬您一杯!我先干为敬!”
张建军站起身,接过酒盅,跟闫解成碰了一下,酒盅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说了句“恭喜恭喜,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
酒倒是正经的高粱烧,入口辛辣,有一股子粮食的香气,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没有掺水——这是阎埠贵今天唯一没有省的地方。
阎埠贵虽然抠门,但今天是他儿子结婚,这他要是敢含糊过去,因为他太了解院里这些人的脾气了。
酒品就是人品,你要是敢在酒上做手脚,那就不光是丢脸的问题了,刘海中第一个就得蹦起来骂娘。
刘海中对别的都可以将就,衣服可以穿旧的,饭可以吃差的,唯独喝酒这事上讲究得很。
他喝了一辈子酒,什么好酒什么劣酒,一闻就知道。
你要是敢拿掺水的酒糊弄他,他能在大院里骂三天三夜不重样,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数落一遍。
敬完酒,张建军又坐了那么一小会儿。
他跟桌上的人又闲聊了几句,问了问街道办老王头最近街道上有什么新鲜事,老王头说最近街上摆摊的越来越多,街道现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外面可是卖什么的都有,有人卖自己做的板凳,有人卖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人开始卖起了衣服鞋帽。
聊到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他便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笑着说:“诸位慢慢吃,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老阎家的喜事,大家替我多喝几杯。”
他这话说得很得体,既给了阎埠贵面子,又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台阶。
阎埠贵见他要走,赶紧起身相送,嘴上说着“招待不周招待不周”,脸上却带着几分忐忑和歉意,生怕张建军是嫌他家的菜不好才走的。
他心里头也明白,自己这席面确实是太寒碜了点,人家张处长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能坐下来吃两口更是给他脸,他哪还敢留人家。
张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老阎,你想多了,我真的就是家里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一下。今天菜不错,你们慢慢吃,慢慢喝。”
他这话虽然是客气,但明眼人都清楚,他家这才是真没法吃,但阎埠贵不在意,好像他真的觉得这菜不错似的。
阎埠贵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忐忑变成了感激,一直把张建军送到大门口,目送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张建军一走,其他人也就没了什么顾忌。
这不比早些年,早些年家家户户肚子里都缺油水,平时连个肉星子都见不着,肚皮都快贴着脊梁骨了。
碰上谁家办酒席,那都是恨不得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不把肚子撑得溜圆绝不罢休。
那时候谁家要是办酒席,剩下的菜汤都有人抢着端回家泡饭吃,为了争一碗剩菜能吵起来。
可这些年不一样了,日子好过了,政策也宽松了,现在不说家家户户都能顿顿吃上肉,但隔三差五也能见着荤腥,谁也不差阎埠贵这一顿。
更何况这席面确实不咋地——肉切得比纸还薄,菜做得寡淡无味,吃在嘴里跟嚼蜡似的。
大家也就是给阎埠贵面子才坐在这里,既然有人先走了,其他人也就陆陆续续地放下筷子,有的说吃饱了,有的说家里还有事,有的说孩子该午睡了,三三两两地开始散了。
没一会儿工夫,院子里的人就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桌关系最铁的还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阎埠贵站在院门口,笑脸送着每一位离开的客人,嘴里说着“慢走慢走,招待不周,下回再来”,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他心里头其实并不失落,他这人有个别人比不上的本事——什么事都能从里头找到积极的一面。
酒席散了就散了,反正份子钱已经收上来了,满满一信封,压在枕头底下,他睡觉之前还要再拿出来数一遍。
菜也没剩下多少,都被吃得差不多了,不浪费,算下来还是赚的。他这个算盘打得精着呢。
可阎埠贵今天心里头高兴,这个高兴可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虽然他抠门,虽然他算计,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可看到自己那个窝囊了大半辈子的大儿子,终于在第三次结婚的时候算是有了个着落,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头还是感慨万千。
闫解成从小到大就没让他省过心——小时候调皮捣蛋,在学校里不好好念书,三天两头被老师找家长。
长大了没出息,工作工作不行,在厂子里干了好几年还是个一级红,虽说是正是编制,但这么些年了,也没升个工级。
相亲相亲不成,谈一个吹一个,人家姑娘一听是他老阎家的儿子,都摇头。
还离了两回婚,在院里都快成笑话了,背后被人指指点点的。如今可算是又娶上了媳妇,虽然这媳妇带着两个拖油瓶,虽然这媳妇也不是什么天仙。
虽然这婚事办得寒酸了些,但不管怎么说,儿子总算又有了个家,不至于打一辈子光棍,他这个当爹的也算是了一桩心事。
所以等客人都散了之后,他硬是拉着易中海和刘海中两个人留了下来,非要再喝几杯。
他把张建军送的那瓶汾酒也开了,三个老家伙挪到老槐树底下那张桌子上。
桌上一片狼藉,吃剩的花生米撒了一桌子,半碟拍黄瓜已经蔫了,几块凉透了的红烧肉凝了一层白花花的荤油,还有小半碟炸丸子。
阎埠贵把那些剩菜归置归置,又去灶台上弄了一碟醋溜白菜和一碟炒鸡蛋,就算是下酒菜了。
酒是正经酒,两瓶混着喝,一瓶是张建军送的汾酒,一瓶是他自己准备的高粱烧,都是没有兑水的真家伙。
这一点阎埠贵是真没敢糊弄,糊弄别人行,糊弄刘海中那是自寻死路。
易中海以前是院里的“一大爷”,德高望重。
早年间四合院里有什么事,大家都愿意找他评理。
他为人公正,不偏不倚,说话也有分量,院子里的人不管是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虽说自从贾东旭死了之后,秦淮如守了寡,傻柱又另娶了李丽,他在院里的影响力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有时候说话都没人听了,可论起资历和辈分,他依然是这院里头一号人物。
刘海中是“二大爷”,胖乎乎的,脸红扑扑的,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激动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拍桌子的时候能把盘子震得跳起来。
他现在在这院里也算是老资格了,他儿子刘光齐现在也是厂里的一个小领导了,这让他在院里说话更有底气了,每次提到他儿子,腰杆子就挺得格外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