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贾家特有的气味,秦淮如早就闻习惯了,可每次从外面回来,还是会被这味道呛得皱一下眉头。
屋里的景象跟她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压抑几分。
此时贾张氏正盘腿坐在炕上,像一个镇宅的石狮子似的,
她穿着那件常年不换的黑色大襟褂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内衣。
那张圆脸耷拉着,脸上的肉都往下坠,嘴角也往下撇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别惹我”的气场。
她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眼皮耷拉着,可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却尖得很,像是两把锥子,随时准备扎人,看着是真让人心烦...
她手里头也没闲着,正在纳一只鞋底,线穿过鞋底的时候发出“嗤啦嗤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当和槐花两姐妹坐在炕的另一边,离贾张氏远远的,恨不得缩到墙角去。
小当在翻看一本破了的书,这个是她前段时间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现在借这书可费了不少劲。
槐花则抱着一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嘴里念念有词,可眼神却有些空洞,显然心思并不在书本上。
棒梗和他媳妇林梅坐在靠墙的长板凳上,那条板凳年纪比棒梗还大,坐上去嘎吱嘎吱响,稍微动一下就是一声惨叫。
棒梗还是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入定的老和尚。
林梅怀里抱着那个叫贾文丽的小女孩,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一屋子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坐着,谁也没说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安静得只听见贾张氏纳鞋底时针线穿过布面的“嗤嗤”声,还有贾文丽偶尔发出的轻微的鼾声。
贾张氏见秦淮如推门进来,那三角眼往上一翻,露出了大片的眼白,那表情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
她把手里的鞋底往炕上一拍,“啪”的一声响,然后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
“哟,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在前院吃酒席吃上瘾了,打算在那儿住下了呢!
家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你倒好,在外头跟人推杯换盏的,吃得五饱六得的,就没想着你儿子?就没想着你儿媳妇?就没想着你孙女?就没想着你婆婆?”
她连珠炮似的蹦出一串质问,句句都往秦淮如的心窝子上戳。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扭头看了棒梗一眼,那意思很明确:我这是替你儿子说话呢,你儿子儿媳妇都饿着呢,你倒是在外头享受上了。
小当和槐花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不约而同地看了贾张氏一眼,那眼神里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
那种麻木比愤怒更让人心疼——愤怒说明还在乎,还在期待改变,而麻木则意味着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期待。
她们从小就在贾张氏这种重男轻女的氛围里长大,早就习惯了。
贾张氏看不上她们,她们也无所谓,反正她俩现在都能挣钱养活自己了,用不着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说起来,小当能有现在这份工作,还真多亏了秦淮如这些年的苦心运作。
秦淮如为了这个家,什么法子都想过,什么关系都找过。
小当这个岁数的年轻人,正赶上上山下乡的风口,街道办的人三天两头上门来动员,有时候是白天来,有时候是大晚上来,敲开门就开始做思想工作,说什么“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什么“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催得可紧了,比催命还急。
秦淮如为了不让闺女下乡遭那份罪,那是想尽了办法,把自己能想到的、能找到的门路全都用上了,托了无数的关系,赔了无数的笑脸,送了不少的礼,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跟她相好的当中,就有一个小领导。
最后终于在校办工厂给小当弄了个女工的名额。
那校办工厂是街道跟学校合办的,专门生产一些粉笔、墨水、作业本之类的东西,规模不大,就是个手工作坊的水平,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就那么二十来块钱,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最关键的是能免于下乡——有了正式工作就不用去农村了。
小当也是个知道好歹的,在厂子里干活卖力,从不偷懒耍滑,装粉笔的纸盒她一天能糊好几百个,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硬硬的,黄黄的。
几年下来也算是站稳了脚跟。如今她每个月挣的那点工资,大部分都交给了秦淮如贴补家用,自己只留一点点零花,平时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看见别人吃冰棍,就咽咽口水走开。
她现在正在处对象,男方也是个工人,在化工厂当技术员,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但人老实肯干,长得也周正,小当觉得挺满意的。
秦淮如对这门亲事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小当要多了解了解人品,别急着做决定,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嫁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槐花呢,比小当小几岁,今年刚二十出头。
她去年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了,差了不少,没考上。
这在当时其实不是什么稀奇事,那几年的高考竞争激烈得吓人,积压了十多年的考生一起涌进考场,从三十多岁的老三届到十几岁的应届生,全都在挤那条独木桥,录取率低得可怜,几百个人里头才能考上一个,没考上的人满大街都是。
可院子里的闲言碎语却没饶过槐花,那些长舌妇们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什么“贾家的闺女就不是读书的料”“一个寡妇的闺女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做梦呢”,把槐花气得哭了好几回,眼睛都哭肿了。
秦淮如倒是想得开,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她明白一个道理:
人活着,就得多读书多认字,有了知识有了文化,走到哪儿都不吃亏。
她觉得闺女多读点书总是好的,就算考不上大学,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将来找对象也容易些,找工作也容易些,所以她坚持让槐花再复习一年,今年再考一次。
槐花自己也卯足了劲,天天抱着书本啃,从早啃到晚,有时候半夜醒了还要开灯看一会儿书,眼睛都熬红了,眼眶子发青。
可她心里头其实没底,自己的学习成绩自己最清楚,去年拼了老命才考那么个分数,今年能不能考上,她真不敢打包票。
每次想到这个,她就心里头发慌,手脚冰凉。
棒梗倒是一反常态,没有跟着贾张氏一起喊饿。
这倒不是他忽然懂事了,良心发现了,而是另有原因。
秦淮如下午去前院忙活之后,棒梗带着林梅和女儿出去转悠了一大圈。
林梅第一次来四九城,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兴奋,非要出去逛逛。
棒梗本来不想去的,他懒得动弹,就想躺在炕上眯一觉,可又不好意思拒绝,再加上林梅一个劲儿地说“来都来了,总不能天天闷在屋里头”,他拗不过她,就带着她出了门。
他们沿着胡同走到大街上,从南锣鼓巷一直逛到鼓楼,又从鼓楼走到地安门,一路上林梅的眼睛都快不够用了,看见什么都稀罕——四九城的马路多宽啊,能并排跑好几辆汽车,还有买个楼房,三四层楼在她眼里就已经是摩天大厦了。
还有商店里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花布、暖壶、搪瓷盆、胶鞋、糖果、饼干,琳琅满目,让她看得眼花缭乱,脚都挪不动。
棒梗虽然不耐烦,但看着林梅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头倒也生出了一丝城里人的优越感,觉得自己虽然混得不咋样,可好歹是四九城的人。
他们在外面转了一下午,走街串巷,渴了就在路边的茶摊上花两分钱喝碗大碗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高碎,可在这大热天里喝上一碗,又解渴又痛快。
饿了就在胡同口的一家小面馆里一人要了一碗炸酱面。炸酱面做得地道,面条筋道,炸酱香浓,配着黄瓜丝和豆芽,拌开了呼噜呼噜吃下去,那叫一个香。
棒梗还特意给女儿叫了一小碗馄饨,看着闺女吃得满嘴流油、小脸蛋上沾满了汤汁的样子,他心里头竟然也生出了一丝丝的柔软——这是他头一回给女儿花钱。
所以等他们逛够了回到家里,三个人其实都已经吃饱了,肚子溜圆,根本不饿。
可这话又不能说出来,贾张氏和秦淮如还都在家饿着呢,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吃饱喝足了才回来,以贾张氏的脾气,肯定要念叨好几天,说什么“没良心的”“只顾自己不顾家”“娶了媳妇忘了娘”。
所以棒梗一进门就装作饿得不行的样子,跟贾张氏一起抱怨怎么还吃不上饭,还特意捂着肚子皱眉头,那演技倒是有几分,毕竟在乡下这几年,装病逃避劳动练出来的。
林梅坐在棒梗旁边,这会子也装起了哑巴。
她今天已经展现过自己不是好惹的了,在院门口跟贾张氏过了第一招,表明了立场,也让贾张氏知道她不是个软柿子。
可她也明白,不能一直摆着一张臭脸,毕竟是第一天进门,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婆婆和太婆婆。
她心里头有杆秤,掂量得清清楚楚:在这个家里头,贾张氏是个纸老虎,嘴上厉害,嗓门大,动不动就嚷嚷,实际上好对付得很,只要顺着她的毛捋,再多哄几句,她就能把你当自己人。
秦淮如看着和和气气的,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好像从来不会发脾气,可实际上精明得很,那双眼睛看人看事又准又毒,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棒梗嘛,就是根墙头草,耳根子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没什么主见。
两个小姑子一个老实巴交,一个还在念书,对她构不成什么威胁。
她在心里头已经打好了算盘:这个贾家,看起来人多,实际上就是一盘散沙,各有各的小心思,凭她在村里她爸当村长这些年见惯了的那些弯弯绕绕——村里头争水、争地、争补贴、争宅基地,哪样不比这复杂?对付这几个人,绰绰有余。
今天下午贾张氏跟她在屋里单独待了一会儿,林梅就三言两语地把这个老太太的底给摸透了——好吃懒做、重男轻女、嘴碎心软,是那种典型的老太太,嘴上厉害得很,动不动就骂人,可实际上没什么主意,只要顺着她、哄着她,再给她点甜头,她就能把你当祖宗供着。
只要棒梗还在,她贾张氏就有软肋,而林梅现在是棒梗的媳妇,肚子里还怀着棒梗的孩子,这就等于捏住了贾张氏的七寸。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心底默默地祈祷着——一定要争气,这回一定要生个儿子。
只要有了儿子,她在这个家的地位就稳了,到时候,什么贾张氏秦淮如,都得靠边站,这个家,让她林梅来当。
秦淮如进门后,没有直接回应贾张氏的阴阳怪气。
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把贾张氏的脾气摸透了,比摸自己家的锅碗瓢盆还熟悉。
她知道怎么对付这个婆婆:不能跟她对着干,越对着干她越来劲,也不能不搭理她,不搭理她她更来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晾着她,让她那一股子邪火自己烧一会儿,等烧得差不多了再平静地回应。
所以秦淮如不紧不慢地换下鞋子,把手里的铝饭盒放在桌子上,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妈,我这不是给您带菜回来了嘛。您心里也清楚,前院闫家的酒席能有什么好东西,就凑合吃一口吧。
人家闫老师那个抠门劲儿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天这酒席,肉切得跟纸片似的,菜也没几样好的。我今天能带回来这些就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