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好像被婆婆数落已经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的事了。
贾张氏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铝饭盒。
秦淮如打开饭盒盖子,一股算不上多香但也还凑合的饭菜味道飘了出来。
饭盒里头装着几块肥瘦相间的肉,虽然切得薄,但好歹是肉,还有一些炒鸡蛋,虽然掺了水,但好歹是鸡蛋;再加上几块土豆和一些粉条,满满当当地塞了一饭盒。
贾张氏刚才还抱怨个不停,这会子看见饭菜,眼睛立刻就亮了,也顾不上骂人了,一骨碌从炕上坐直了身子,伸手就要去够饭盒,那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太太。
秦淮如没有跟贾张氏计较,而是先转头看向棒梗和林梅,问道:
“棒梗,小梅,你们下午吃没吃饭?要是没吃的话,我现在给你们做点,别饿着。厨房里还有几个窝头,热一热就能吃。”
她这话虽然是问棒梗的,但也顺带问了一句小当和槐花,这是为了显得公平,不让人觉得她这个当妈的偏心。
其实她也知道小当和槐花肯定已经吃过了,她们俩一向省事,从不用她操心,饿了自己会去找吃的。
小当放下手里的杂志,点点头说:“妈,我们下午做了点粥,就着咸菜吃了,都吃过了,不饿。”
槐花也跟着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还盯着手里那本书,但心思根本不在那上面。
棒梗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秦淮如的眼睛。
还是林梅机灵,她用手肘悄悄捅了棒梗一下,然后接过话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说道:
“妈,我们下午出去转了转,看看四九城长什么样。走了一下午,路上肚子饿了,就在路边吃了碗面。不过现在又有点饿了,棒梗路上还说呢,外面的面再好吃,也比不上妈做的饭。”
棒梗赶紧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
“对对对,现在确实有点饿了,走了那么远的路。”
贾张氏听了这话,那还能乐意?
她嘴里塞着一块肉,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就开始抱怨了,还没忘了把自己往死了夸:
“秦淮如啊,你谁都问了,咋就不问问我吃没吃、饿不饿呢?我在这家里头就是个透明人是不是?行,我死了正好给你们腾地方,反正我这老不死的活着也是个累赘!”
说着她往炕上一倒,摆出一副“我快要饿死了”的架势来。
可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饭盒。
秦淮如早就习惯了贾张氏这一套,拿起饭盒递到贾张氏面前:
“给,给您带菜了,够您吃的。赶紧吃吧。”
然后又转头对棒梗他们说:“你们要是也饿,就一起吃点儿。明天我给你们点钱,出去吃点好的,在那边这么多年了,受苦了。”
棒梗听秦淮如说“明天给钱”,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赶紧给林梅使了个眼色,林梅麻利地站起来去碗柜拿了四副碗筷。
趁着这个空当,秦淮如转向小当,问起相亲的事,小当把对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秦淮如听了说道:
“行,你要是觉得行,就先处着。但是小当,现在你哥刚回来,还没有工作,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的工资还是得交给妈来管。什么时候你结婚了,到时候再说。”
小当点了点头:“我知道,妈。现在家里是需要钱的时候,您放心。”
贾张氏从饭盒里抬起头来插嘴道:“槐花啊,你这次可得给咱们贾家争口气!我现在连鞋底都不纳了,出去挣钱,你要是能考上大学,那咱们贾家可就扬眉吐气了!”
槐花听了这些话,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可她不敢说出来,只能咬着牙点了点头:“妈,奶奶,你们放心,我一定努力。”
秦淮如深深地看了槐花一眼,然后转向了棒梗,声音平静但异常认真:“棒梗,你这刚回来,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棒梗正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剩菜,听到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筷子都差点掉了。
他开始找借口,说自己这才第一天回啦,等过几天再说吧。
秦淮如听着,心里头一阵发酸,她也心疼儿子这些年受苦,但家里条件不好,又多出这么多张嘴吃饭,她怎么能不急,但还是柔声说道:
“棒梗,妈不是逼你。只是你现在也是有媳妇有孩子的人了,不能再跟以前一样。你先慢慢找着,不急。”
棒梗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秦淮如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屋里渐渐安静下来,贾张氏往炕上一倒打起了呼噜。
秦淮如把灯关了,躺在炕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了自己是怎么走进这个四合院,走进这个家的。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给憋回去了。
算了,不想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周。
这一周里院里倒也算太平,除了前院阎家新媳妇王芳跟刘淑芬因为炒菜放油的事拌了两句嘴。
那天傍晚,王芳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灶台上的铁锅烧得通红,手一抖倒多了,少说也有小半两。
刘淑芬正好从堂屋出来,一眼就瞧见了那汪油,那张脸当场就拉了下来,比灶台上的锅底还黑。
她站在厨房门口就开始念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整个前院的人听见:
“油放那么多干啥?又不是过年过节,这一瓶子油够咱们家吃一个月的,你这一顿就给倒进去小半瓶?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啊?你公公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经得起你这么造?你是炒菜还是炸菜呢?”
王芳也不是善茬,手里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转过身来顶了一句:
“我炒菜放多少油您管得着吗?又不是花您的钱。我自己挣的工资,我男人挣的工资,我们四口人交了伙食费的,吃多少油是我们的事。
再说了,菜没油能好吃吗?孩子们正长身体呢,顿顿水煮白菜,营养跟得上吗?您看看我们家大丫,都七岁了,比人家五岁的孩子还瘦小!”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高,把在堂屋里看报纸的阎埠贵都给惊动了。
阎埠贵端着搪瓷缸子踱出来,往厨房门口一站,看看自己老伴,又看看儿媳妇,咳了一声,说了句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一家人计较这个干啥?王芳说得也有道理,孩子们正长身体,油多放点就多放点吧。不过王芳啊,以后炒菜油也别放太多,差不多就行了,咱家这条件你也知道...”
这才把这场风波给平息下去。刘淑芬回了自己屋,嘴上还嘟囔了老半天,说阎埠贵胳膊肘往外拐。
棒梗还是每天早出晚归。
秦淮如问他干什么去了,他就含含糊糊地说“在街上转悠看营生”。
可秦淮如心里明镜似的——转悠能转悠一天?
她好几次晚上给棒梗洗衣裳的时候,闻见他袖口上有炸酱面的味儿,领子上还沾过糖葫芦的糖渣,有一回口袋里还翻出来一张北海公园的门票。
可她也不点破,心想这人刚从乡下回来,在晋西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那么些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回来放松几天也是人之常情,逼急了反倒坏事。
只是每天棒梗出门的时候,她都会在他身后叮嘱一句“早点回来”,那语气里既有期待也有无奈。
林梅倒是比棒梗活泛得多,这几天已经跟院里几个妇女混了个脸熟。
她每天早上端着搪瓷盆去水池子边洗衣裳的时候,能跟二婶子聊上半天——二婶子问她西北那边风沙大不大,她说“大得很,一刮风满嘴都是沙子,牙碜,吃饭的时候碗里都能刮进沙土”,把二婶子逗得直笑。
虽然她那口西北腔偶尔会让二婶子听岔了意思,但林梅不在乎,笑眯眯地纠正过来,一来二去倒也在院里站住了脚。
她还跟院里的妇女学会了腌咸菜,人家还说“你这丫头聪明,一学就会”,林梅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离融入这个院子又近了一步。
这天傍晚,张建军下了班,把吉普车停在跨院门口,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跟沈婉莹说了声“晚上不在家吃,去老爷子那儿一趟”,便开车往刘老爷子住的那条胡同去了。
四九城的傍晚正是下班的时候,街上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
路两边的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一两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他把车停在巷口的树下,他从空间里顺出来一兜水果——几个大红苹果和一串香蕉。
这季节的四九城可买不到这么好的香蕉,他也不敢多拿,怕太扎眼,用个牛皮纸袋装着,迈步进了院子。
刘老爷子住的那个小院不大,青砖墁地,院角种着一棵比张建军跨院里那棵还老的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也像是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记号。
老爷子正坐在树下的摇椅上,身上盖着条旧毛毯——那毛毯还是张建军前年从东北带回来的,纯羊毛的,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上还有几处磨破的小洞。
他手里端着他那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紫砂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壶身上也有了裂纹,可老爷子舍不得换,说这壶跟他比跟老伴都亲,跟了他大半辈子了。
他嘴里哼着京戏——好像是《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段,“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调子拖得老长,在小院里悠悠地打着转。
摇椅旁边的小石桌上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新闻,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播音员用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在播报着国内外大事。
见张建军来了,老爷子也不起身,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说了句“坐”。
张建军把水果搁在桌上,也不客气,往石凳上一坐,从兜里掏出烟盒,先给老爷子递了一根,又自己叼上一根,两人就这么在石榴树下吞云吐雾起来。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槐花的清香,把烟雾吹得东一缕西一缕的,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蓝色。
聊了会天,老爷子把话题引到了铁蛋和钢蛋身上。
他嘬了口茶,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问张建军那两个小子在刘卫国那儿干得怎么样。
张建军笑着说挺好,刘卫国把那两个小子当自己儿子似的使唤,每天跟着跑前跑后的——今儿个跟着去开会,明儿个跟着下基层,后儿个跟着整理档案,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就是卫国那脾气太暴,一着急就骂人,上回把钢蛋骂得回家跟沈婉莹告状,说“卫国叔比我爸凶多了,我爸骂人还给人留面子,卫国叔骂人那是往心窝子里戳,骂完了还让你写检讨,写不完不准吃饭”。
老爷子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紫砂壶都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说道
“卫国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炮仗脾气,随他爹,他爹当年在部队里训新兵,能把人训哭了,训完了还得让人家写思想汇报,写不完不准睡觉”。
然后话锋一转,老爷子把紫砂壶搁在桌上,那双浑浊但依旧有神的眼睛看着张建军,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
“建军,你在轧钢厂保卫处也有些年头了吧?之前我跟你大伯给你安排别的位置,你就总找借口,说形势不好,说风口浪尖的不好出头。
可现在那些事儿都没了,风也平了浪也静了,你就没想过向前迈一步?卫国现在都已经是市局的局长了,你这当哥的,也不能原地踏步啊。你也不差他什么,论能力论资历,你哪样不比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