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在后世被说了无数遍,可在当时,当那声号角真正吹响的时候,整个四九城、整个国家,都被震了一下。
虽说是开放了,可头几个月里,人们还是像之前那样生活,小心翼翼地,不敢越雷池一步。
不是说宣传不到位——广播里天天在播,报纸上头版头条印着大红字——而是人们被前些年的风刮怕了,谁知道这政策能持续多久?
适应需要时间,信任更需要时间。
张建军记得很清楚,真正让老百姓敢放开手脚的,还得再等一阵子。
而最出名的还是今年冬天发生在小岗村的那件事——十八户农民摁了血手印,把全村的土地包干到户,上交国家和集体后剩下的粮食全归农户自己。
这件事后来成了全国标志性的破冰事件,被写进了教科书。
张建军记得,在后世的历史书里,这十八个红手印被反复提及,说他们“拉开了中国农村改革的序幕”。
虽说那帮人最后还是没挣到什么大钱——底子太薄,土地贫瘠,再怎么干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可怎么说也是开了个好头,在全国人民心里点了一把火。
但四九城是首都,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前些年就是想做生意也得好好掂量掂量,谁也不敢第一个冒头。
张建军这些年在保卫处可以说是得过且过。
他对官场那些事是真的反感——应酬、站队、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想想都头疼。
要不然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老爷子的建议。
他要是想往上升,现在也不止是一个处长了——李国庆退休之后,他顺理成章地接了正处长的位置,可这也是顺水推舟,不是他自己去争的。
他的级别肯定比刘卫国的位置高就是了,可他从来没在乎过这些。
他心里有自己的一套算盘:以后就想当个富家翁,喝喝茶,溜溜弯,逗逗孩子,日子多自在。
背景他也不是没有——刘老爷子、孙老爷子现在都还健在,在上面的威望依旧。
自己父母的战友,他每年都还走动,逢年过节的提着东西去串门,那些老人见了他都亲热得很。
家里还有这么多儿子,想走仕途的也有人铺路,根本不用他操心。
钱他更是不缺——不说自己空间里那些堆成小山的金条古董,光是港岛沈墨兰那边和鹰酱苏晚晴那边的产业规模就已经不小了,每个月的进账换成人民币能在这四九城买好几条胡同。
他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喝着茶,心想自己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什么都不缺,就是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谁也别来烦他。
这段时间轧钢厂也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唯一值得说道说道的,也就是李怀德辞职了。
这个在轧钢厂权倾一时的人物,当了这么些年的革委会主任,忽然之间就递交了辞职报告。
厂里的人都觉得奇怪——李主任这位置坐得好好的,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
只有张建军知道内情。
李怀德临走的时候,只告诉了他一个人。
那天傍晚,李怀德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泡了壶茶,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李怀德说,他在这个位置上待得太久了,身上的把柄太多,虽然现在风平浪静,可谁知道哪天又会刮起风来?
与其等着被人翻旧账,不如趁着现在自己主动走,还能落个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建军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他递了根烟,两人抽完了那根烟,握了握手,算是告别。
李怀德走后没几天,冯厂长就从机械厂调过来了。
张建军和冯厂长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周国栋在机械厂的时候,冯厂长帮过忙,站过台,两人打过几次交道,虽说算不上多深的交情,可彼此印象都不错。
冯厂长调过来之后,还特意来保卫处坐了坐,跟张建军聊了会儿天,说以后在轧钢厂还得多仰仗张处长。
张建军客客气气地应了,心想你一个厂长仰仗我什么?不过人家态度好,他也犯不着摆架子。
相对于张建军的松弛,棒梗就有些不尽如人意了。
之前听从秦淮如的意见,他真的去了北边的乡下,蹬着秦淮如给他借来的那辆破三轮车,跑了好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收山货。
刚开始那几天他劲头十足,天不亮就出门,蹬着三轮车在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好几个小时。
乡下人对他也还算热情,把攒的蘑菇、木耳、榛子、松子都拿出来卖给他。
棒梗虽然不懂行,可他有个优点——不挑,人家给什么他就收什么,只要看着能卖就行。
回来之后在菜市场门口支了个摊,把那些山货摆开来卖。
一开始生意确实不错,城里人哪见过这么新鲜的山货?
那蘑菇一个个又大又完整,木耳黑亮黑亮的,榛子松子都比供销社卖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时候一天下来真能挣秦淮如一个月的工资,棒梗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家把钱往桌上一拍,那神气劲儿,比当年在院里偷鸡摸狗被人追着打的时候判若两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
最近上头忽然又开始严厉打击投机倒把了——其实一直在打,只是力度时松时紧。
这一波来得格外猛,街道办的红袖箍满大街转悠,看见摆摊的就抄,轻则没收货物,重则连人带车一起扣。
棒梗也是有点狗命——秦淮如在一个老客户那里听到了点小道消息。
虽说现在秦淮如姿色不如当年,但在一特定的人群里,还是很吃香的,前几天就在不经意的时候,听见那人说“最近这摆摊的又要不好过了,听说又要严打了...”
秦淮如一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当天晚上回家就告诉棒梗,让他明天别出去摆摊了。
棒梗开始还不乐意,说“我这摊子刚有起色,怎么能说不摆就不摆”,可架不住秦淮如态度坚决,只好把东西放进杂物棚里,把没卖完的山货堆在墙角。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听说菜市场那边有好几个摆摊的被抓了,货物充公,人还被带到街道办写了检查。
棒梗这才后怕起来,拍着胸口说“幸亏听了妈的话”。
可他收了那么多山货,堆了半间屋子,也不能就这么砸在手里。
那些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堆在墙角用麻袋装着,散发出淡淡的干货香气。
现在摆摊是不行了,但秦淮如还是想了个办法——在院里卖。
现在院里的人手里多少都有几个闲钱,虽然不多,可买个三斤五斤的山货还是拿得出的。
只是前些年饿怕了,穷怕了,都想着把钱攥在手里以防万一,轻易不肯往外掏。
要说最困难的,也就是贾家了,可贾家现在想卖东西,就得让院里的人掏钱,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秦淮如第一个找的还不是易中海——虽然易中海是个热心肠,对她也一直照顾有加,可现在两家虽说也联系,却没有之前那么亲密了。
不为别的,秦京如的肚子越来越大,都快生了,崔大可和易中海的心思全扑在那上面,哪有空搭理她?
易中海每天下班回来就围着秦京如转,一会儿问“京如你想吃啥”,一会儿说“别干重活我来”。
秦淮如去了两回,都碰了软钉子,易中海嘴上客气,可那眼神分明是“你有事快说,没事我先忙”。
秦淮如也就识趣地没再多去。她找的第一个人是刘海中。
她端着个搪瓷盆,里头装着几样山货的样品——一把木耳,几颗榛子,一小袋蘑菇。
进了刘海中家,把山货往桌上一摆,说了自己的难处。
刘海中在厂里因为之前副主任那档子事,也没什么人待见他,回到家几个儿子也不回来,屋里就他和二大妈老两口,冷清得很。
秦淮如来还能给他找点事做,他还巴不得呢——好歹能证明自己在这院里还有点用处,还能帮上邻居的忙,好发挥一下一大爷的余热。
刘海中答应下来之后,便直接去找了易中海和阎埠贵。
毕竟是多年的铁三角——当年一个是院里的一大爷,一个是二大爷,一个是三大爷,虽然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散了伙,可到底交情还在。
三人凑在刘海中的堂屋里,围着八仙桌一合计。
易中海点上根烟,眯着眼想了想,他这些年对贾家确实是越来越疏远了,但对秦淮如还是心存侥幸的,这些年对她婆婆那个孝顺他是看在眼里的。
想着以后如果崔大可要是真扶不上墙,那也有一个备选。
说贾家确实不容易,贾东旭怎么说也是他徒弟,虽然人不在了,可这份情分还在。
再说了,这山货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院里邻居之间互相帮衬,谁能说什么?
他索性直接拍板定下,让刘海中和阎埠贵去问问院里各家各户,谁家想要山货的,直接去贾家换——不说“买”,说“换”,这样就不算投机倒把,只是邻居之间互通有无。
这些也是刘海中几人能做的极限了——毕竟现在这形势,谁也不敢打包票说风往哪边刮,能帮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秦淮如不光在院里活动,还跑遍了周围的几个院子,挨家挨户地找相熟的人,看看能不能把棒梗囤的那些山货给消化出去。
她端着她那个搪瓷盆,把样品摆出来让人家尝,说“这是北边山区收来的正宗山货,你尝尝这木耳,多厚实,供销社可买不着这么好的”。
她这些年虽然名声不太好,可在这个胡同里到底住了这么久,跟不少人都混了个脸熟,再加上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推销起来倒也不费什么劲。
最后在秦淮如的长袖善舞之下,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刘海中帮着在院里宣传,阎埠贵帮着在前院张罗,连傻柱都在食堂里帮她说了几句话——好不容易才把库存清得差不多了。
当然,给大家的价格也就是成本价,有的甚至比成本还低了点,不为赚钱,就为了把货清出去。
要不然人家凭什么帮你?
再说了,大家伙也是帮你的忙,你要是趁机抬价,那贾家在这附近可就真没法做人了。
秦淮如心里头明白得很——名声这东西,攒起来难,败起来快,她这些年攒下的那点人缘,可不能在这事上给败光了。
到最后剩也没剩下多少——几袋蘑菇,两包木耳,一筐榛子。
秦淮如见剩得不多,也懒得再出去跑了,索性留着自己家吃了。
小当用那些蘑菇炖了好几回汤,汤里放点白菜豆腐,满屋子都是菌香味,贾张氏都难得地夸了一句“这蘑菇还真挺香”。
别看这次棒梗摆摊的时间短,后期还是白忙活了一场——一分钱没赚到,还搭进去不少路费——可因为秦淮如及时叫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抄摊罚款,损失降到了最低。
粗粗一算,前期挣的那些钱扣掉成本,居然还剩了不少。
秦淮如把这些钱归拢到一起,又添了些自己的工资,大手一挥,把前院那间闲置的倒座房租了下来。
棒梗一家三口总算不用再跟贾张氏和秦淮如挤在一个炕头了,搬进去的时候棒梗抱着贾文丽,林梅拎着铺盖卷,虽然那倒座房又小又暗,窗户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墙壁上还有上次地震留下的裂缝,可好歹是独立的住处。
棒梗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属于自己的门,心里头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不用再跟奶奶和妈挤在一个屋里,不用再听贾张氏半夜磨牙说梦话了。
又过去几个月,春寒料峭的时候,秦京如生了。
产房外头,易中海来回踱步,皮鞋都快把走廊的水泥地磨出印子了,那脚步声响了一上午,护士出来让他别走了,说影响产妇休息,他才在长椅上坐下来,可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