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坐在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他经历过劳改,经历过千人会餐的惨败,经历过从副主任被一撸到底的屈辱,可那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这一刻的紧张。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助产士抱着个小包裹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儿”。
崔大可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小眼睛,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忽然软了下来,软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虽说生的是女儿,可除了秦京如自己心里有点遗憾——她一直想要个儿子,觉得儿子才能给崔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家里的易中海、崔大可还有王秀兰都挺高兴。
易中海抱着那个小包裹,手都是抖的,那双干了一辈子钳工活、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花,他赶紧偏过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不想让人看见。
这么多年了,从年轻时候盼到头发花白,从一大爷当到退休老头,他终于抱上孩子了。
虽说不是亲生的——崔大可是他干儿子,这孩子是干儿子的女儿,论血缘跟他没半点关系——可这份喜悦和满足是实打实的。
他想,从今天起,可以从小培养,教她认字,教她做人,把她当亲孙女一样疼。
要是操作得当,以后这个孙女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比亲的强!
易中海招呼王秀兰好好伺候秦京如坐月子——鸡汤不能断,鸡蛋要顿顿有,屋子里的炉子要烧得旺旺的,不能让她着凉,更不能让她碰凉水。
他自己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出了月子,他就要一手把这孩子带大,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他也清楚崔大可的秉性——心眼多,心思活,有时候不太踏实,容易走歪路。
他不想让这孩子跟她爹似的,从小就学会偷奸耍滑。
他要亲自教,从认字开始,到做人的道理,一样一样地教。
崔大可当爹之后,跟易中海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抱着女儿的时候,心里头也在转着念头——他想赚钱,想往上爬,想让这个孩子过上好日子,不用像他一样吃苦受罪。
他也看到棒梗摆摊挣钱了——虽然后来棒梗因为打击投机倒把不得不收摊,可前期挣钱的那股子势头,是实打实的。一天能挣秦淮如一个月的工资,谁看了不眼热?
可崔大可不像棒梗,他心思缜密得多。
他观察了好一阵子,早在棒梗出事之前他就看出来了——这摆摊虽然能挣钱,可风险也大,风口浪尖上的事,说抓就抓,说抄就抄。
就在他准备开始干的时候,棒梗那边就传来了消息——摆摊是投机倒把,被抓了好几个。
崔大可吓得赶紧缩了回去,心想好险,还好自己没冲动,要不然现在被抓的就是自己了。
于是这事就先搁置了。可崔大可的心思是不会搁置的,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了,就一直在那儿生根发芽,越长越旺。
挣钱这条道走不通——至少暂时走不通——那他就换个方向,往上爬。
有了权,自然就不缺钱。这个道理他很早以前就悟出来了——当年在轧钢厂当革委会副主任的时候,虽然工资不高,可手里有权,谁见了不巴结?况且有了外快,工资真就不是什么。
走到哪儿都有人让道,食堂打饭都不用排队,连车间主任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崔主任”。
那日子,比他现在当个普通钳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现在的问题是,李怀德辞职了,他那条线彻底断了。
想往上走,就得找新的靠山。
新来的冯厂长他以前在机械厂的时候也远远见过几面,开会的时候坐在台下看过他讲话,可两人从没说过话,他连人家喜欢什么、什么脾气、家里几口人都摸不清楚。
要是贸然上去送礼,万一人家是个正直不阿的,直接把东西往上一交,那他可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到时候别说往上爬,连现在这个普通钳工的位置都保不住。
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把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是八级钳工,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技术过硬,在车间里威望也高。
新来的厂长不管怎么说,也得给老工人几分面子。
要是让干爹先去探探路——不说直接帮他要官,只是去跟厂长接触接触,摸摸人家的脾性,看看人家对“提拔工人”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事情是不是就好办多了?
崔大可把自己的想法跟易中海说了。
爷俩坐在堂屋里,面前各摆着一杯茶。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沉吟了一下,看向崔大可说道:
“大可啊,你这事有些难办啊。不是爹不帮你,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李主任在的时候,只要你把他伺候好了,他一句话就能给你安排个副主任。可现在呢?厂长换了,规矩也变了。
你没学历,想当干部那也是以工代干——以工代干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干着干部的活,顶着工人的名,什么时候能转正还不一定呢。我在厂里见过多少以工代干的,有的干了好几年还是个代理,连个正式编制都捞不着。
再说了,就算是转正,那也是熬年头,三年五载都未必轮得到你。当年李怀德的那些手段,现在可都不好使了。”
崔大可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可他不甘心。
他咬着嘴唇想了想,说:“爹,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不是让您去给我要官,您儿子现在什么处境我心里有数。
一个劳改犯,能回到轧钢厂继续上班已经是烧了高香了。我就想让您去探探口风——看看冯厂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说话,对提拔工人这件事是什么态度。
剩下的我自己来,您儿子的手腕您还不清楚吗?只要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能抓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易中海,眼神里有期待,有恳求,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倔强。
易中海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崔大可心里憋着一股劲,劳改回来的这些年,虽然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可那股子不甘平庸的劲儿从来没真正熄灭过。
时间一晃,又过了几天。
这天一大早,易中海起来之后没像往常那样先去院子里活动筋骨,而是站在堂屋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
王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着早饭,探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在想事。
吃过早饭,他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中山装。
王秀兰看他这副打扮,问他这是要去哪儿,他说去厂里办点事。
易中海到厂里的时候,车间里已经开始忙活了。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跟几个老工友打了招呼,然后跟车间主任说了声“我有点事去找冯厂长”,便往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地板蜡的味道,冯厂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说话的声音。
易中海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里头的人出来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冯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抬头一看是易中海,愣了一下,旋即站起来笑着说:
“易师傅?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易中海在沙发上坐下来,冯厂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
之前易中海如果机械厂支援,对冯厂长也有些交情,而冯厂长对易中海这个八级工倒是非常推崇。
易中海谦虚了几句,说冯厂长过奖了。
聊了会儿车间的事,易中海把话头往自己那个干儿子身上引,说崔大可这人虽然以前犯过错误,可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在车间里干活也踏实,技术也慢慢上来了。
冯厂长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可也没接话。
易中海见他不接茬,索性把话挑明了——问冯厂长,厂里现在有没有什么以工代干的机会,能不能考虑一下崔大可。
冯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说:
“易师傅,您是厂里的老人了,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现在厂里确实有几个以工代干的名额,可竞争的人很多,都是表现好的工人。
崔大可同志的情况我了解过,他以前在李主任手下当过副主任,后来因为违规调拨物资被处理过,还劳改过一年半。
您别误会,我不是揪着他的过去不放,可这些档案上的东西,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也得看上面的意思。”
易中海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有些失望,可也知道冯厂长说的是实情。
人家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把话说死,已经是给他这个老工人面子了。
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冯厂长把他送到门口,说了句“易师傅,您回去跟大可说一声,让他好好干,机会总会有的”。
易中海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车间的时候,崔大可正在机床前干活。
他看见易中海回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卡尺,凑过来问“爹,怎么样”。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把冯厂长的话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
崔大可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说了句“谢谢爹”,就转身回去继续干活了。
易中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叹了口气。
而棒梗这边,自打那次投机倒把的风头过去之后,他倒是真的老实了一阵子。
前院那间倒座房里堆着的山货,在秦淮如的操持下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留着自家吃了。
棒梗这段时间也没闲着——不是他变勤快了,而是林梅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说“你看人家隔壁小王的摊子又摆起来了”、“咱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棒梗被她念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只好又去借了辆自行车去了趟乡下。
这回他没敢多收,只收了一筐蘑菇和半筐木耳,回来之后也没敢在菜市场门口摆摊,而是在胡同口支了个小摊,远远地看见红袖箍就赶紧收摊跑路。
这么躲躲藏藏地干了小半个月,倒也挣了些钱,虽然不多,可至少够一家三口的嚼用了。
这天傍晚,棒梗收摊回来,把三轮车停在倒座房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林梅正在屋里做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他今天挣了多少,他说“还行,比昨儿个多”。
林梅接过钱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钱塞进了炕头的褥子底下——那是她的私人金库,连棒梗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棒梗看着她那副守财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你比我奶奶还会攒钱”。
林梅白了他一眼,说“不攒钱怎么行,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说到肚子里那个,林梅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
她这次怀孕的反应比怀贾文丽的时候轻了不少,不怎么吐了,胃口也好,秦淮如隔三差五地给她炖点汤送过来,虽然都是些白菜豆腐汤,可好歹是份心意。
林梅对秦淮如的态度也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真正能指望得上的,也就秦淮如了。
贾张氏虽然嘴上说着关心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从来不舍得掏钱给她买点补品。
棒梗倒是想疼她,可他自己挣的钱都不够花,哪有余粮给她补身子。
这天晚上,棒梗一家三口在倒座房里吃饭——其实就是一锅棒子面粥配咸菜疙瘩。
贾文丽端着个小碗,喝粥喝得满嘴都是,林梅拿手绢给她擦了擦。
棒梗看着女儿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