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小册子推过来:这是爹留下的。那些年攒下来的,不全,可够咱们在四九城支起个摊子了。
谢庄由看着那小册子没接,手指头搁在桌沿上没动。
大姐,你一个人折腾这个,太累了。
不是我一个人。
谢淑贞把册子搁在桌上正中间,我有个合伙人,也是港岛来的,钱和路子都够。我看过了,四九城现在缺好馆子,尤其是咱们这种有南洋风味的。爹的手艺我记得,我在港岛自己也做了几年餐饮,东西拿得出来。
她顿了一下,看着谢庄由,小弟,你在四九城呆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地方也熟。馆子开了之后,你帮我盯着。
谢庄由抬起头看了他姐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范小翠从里屋出来端了盘水果搁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个小册子又看了一眼谢庄由的脸色,什么也没说,转身又进里屋去了。
谢淑贞在四九城待了半个月,前七天在找门面。
她带着小陈骑自行车跑了东城西城,最后在前门大街附近一条不算太宽的街上相中了一间两层的铺子,以前是个裁缝铺,空了半年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小陈说就这儿。
租金谈了两天,签了三年。
后七天她带着谢庄由跑了趟旧货市场,淘了一批桌椅碗盘,又找木匠定了新的招牌。
招牌上要写谢家菜馆四个字,谢庄由说你字写得好你写,谢淑贞说你写,你是男的,你写的字挂出去硬气。
谢淑贞走的那天上午,谢庄由骑车载她去机场,一路上她又说了不少话——馆子的事你别急,我那边的人下个月就过来,先装修。你帮我看着工期就行。年底争取开张。
谢庄由在后头嗯嗯地应着,蹬车的脚底下越蹬越轻快。
临进安检口的时候谢淑贞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弟,爹的钱也有你一份。你看好了。
谢庄由点了点头,冲她摆了摆手。
谢淑贞转身进去了,风衣下摆在安检口的帘子边沿上擦了一下,人就不见了。
就在谢淑贞到处看门面的那几天里,张建军的雅集轩来了个人。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张建军正坐在柜台后面拿鸡毛掸子扫博古架上的灰,门帘子一掀进来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进门先把门口那块地毯上的泥蹭了蹭,才往里走。
张建军看见他的脸,手里的鸡毛掸子停了一下。
张先生。那人走到柜台跟前,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打开锁扣。
张建军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鸡毛掸子搁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人的眉眼他再熟悉不过——这特么就是王助理!
苏晚晴让你回来的?张建军开口了。
还真是一段时间不关注那边了,但心里也没抵触。
那人把公文包里一个信封抽出来递过来,
东西都带来了。彩电、冰箱、洗衣机、电饭煲、空调、电风扇,几床羽绒被。还有......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箱美金。苏女士说四九城现在买东西都要走私,有这东西能方便一点,万一遇上什么事能用上。
张建军接了信封没拆,揣进裤兜里。
这苏晚晴还真是心里没点数,她那边的钱不也是我的?更何况爷们能差这仨瓜俩枣?。这回四九城这边她回不来,就把人给他派回来了。
人在外面?
嗯,车停在胡同口。
搬吧。
王助理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司机,两人一趟一趟往里搬,把雅集轩柜台前面那块空地堆满了纸箱子。
彩电、冰箱、洗衣机,银白色的外壳在下午的光线里闪着亮。
张建军靠着柜台站着,看着那一堆东西一箱一箱码好,心里头算了算这些东西从鹰酱运回四九城的花费和工夫。
苏晚晴在那边打理他那摊事,把该留的留住了,该分的分出去了,现在她人在鹰酱过不回来,就想方设法把东西送过来。
她心里那点惦记张建军知道,他也没拦着。
都拦了这么多年了,拦不住,也就随她去了。
傍晚的时候张建军借了辆平板三轮车,王助理推着,把冰箱彩电那些大件往家拉。
进了四合院动静不小,沈婉莹从厨房出来看见三轮车上那些大纸箱子,愣了愣,又看见张建军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搬东西进门,更是愣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沈婉莹站在门口,看着王助理把一台冰箱抬进厨房。
张建军把箱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沈婉莹身边说道:王助理,我在外头设的一个棋子。他是过来帮忙的,能在这边呆一段时间。
沈婉莹走过来看着那台冰箱,银白色的外壳,门把手上还贴着出厂标签。
她伸手在冰箱顶上摸了一下,手缩回来的时候没说话。
但张建军肯定,沈婉莹发现了这不是港岛那边送来的。
张建军补了一句:苏晚晴那边让带回来的。她回不来,就让王助理替她回来看看。
沈婉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搁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知道苏晚晴是谁,张建军也没瞒过她。
这么多年了,那人在鹰酱替他守着摊子,替他打理那些事物,回不来也是她沈婉莹的意思。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又拿稳了,继续炒菜。
王助理把东西搬进屋安好——冰箱搁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响起来,彩电搁在堂屋柜子上头,洗衣机塞进了厕所旁边那间小隔间。
沈婉莹隔着厨房门听见外头男人搬东西说话的声音,她把火调小了些,靠在灶台边沿上站了一会儿,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往上飘,糊在窗户玻璃上。
晚上王助理走了之后,沈婉莹端了菜上桌,坐下来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菜搁嘴里嚼了嚼,隔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个王助理看着挺沉稳啊。
张建军的筷子顿了一下,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是照着我的模子挑的人。办事放心。
沈婉莹低头吃了一口饭,声音不高不低的:苏晚晴挑的吧?
张建军只了一声,他总不能说这也是他吧?
沈婉莹又夹了筷子菜,这回没再看张建军,嚼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挑人的眼光还行。
张建军没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两个人坐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客厅柜子上那台新电视还没开过,黑黢黢的屏幕倒映着桌边的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
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嗡地转着,那动静不大不小,在安静的屋里头几乎听不见,可沈婉莹吃饭的时候夹菜夹了两下,又停了一下,就是知道它在那儿。
夜里王助理在招待所躺下了。窗户外头四九城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点凉意,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枕着手臂躺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是苏晚晴的字迹:到了之后先安顿好,别急着办事。张建军那边你听他的,他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替我看看他瘦了没有。
王助理把纸叠好塞回包里,关了灯。
隔壁房间里谢庄由正躺在床上没睡着,范小翠在旁边翻了个身。
谢庄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大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爹留下的东西有你一份。你看好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把,摸到了那个牛皮纸小册子的一个角,又把手缩回来了,缩回来之后搁在脸侧,手指头搭在枕套边上,慢慢松开了,闭了眼。
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
入夏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闷了。
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风刮过来也是热的,裹着院子里的土腥味和谁家熬的中药味,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谢庄由家那台新电扇白天黑夜地转着,扇叶呼呼地响。
棒梗连着去工地蹲了六天。
六天都没等到一个活。
第七天他没去,坐在家里从早上坐到中午,林梅抱着孩子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两回,头一回没说话,第二回说了句你今天不去看看?
棒梗摇了摇头,林梅就抱着孩子又进了里屋。
秦淮如中午收了摊回来,推门看见棒梗还坐在桌边,愣了一下。
她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没活?
没有。
那也不能天天在家坐着。
棒梗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互相扣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秦淮如:妈,你跟赵师傅商量商量,把工位转给我吧。
秦淮如的手顿了一下。
棒梗的声音急了点:建筑队那活我干不下去了。一年到头没几天有活,有活也是扛大包的苦力。我腿不行,工头早就不待见我了。你跟赵师傅两个工位,随便转一个给我,我进厂上班,好歹有个铁饭碗。
秦淮如坐在那儿没动,手指头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又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她心里头那本账翻得飞快——她的工位二十多年工龄了,要是转给棒梗,退休工资就全没了。
她现在跟赵师傅搭着伙,虽说一个人挣的钱够过日子,可真要把工位给了儿子,那这么些年的工龄就白瞎了,更何况,现在她还能没事给棒梗和林梅点钱。
赵师傅的工位,人家自己的,我不好说什么。
秦淮如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些,我跟他搭伙过日子归搭伙,人家的事我说了不算。
那你自己的呢?
棒梗往前凑了凑,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那个工位反正也用不上了。转给我,我去上班,以后我挣钱养家。
秦淮如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接这话。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头把锅盖掀了,拿勺子搅了搅粥,又盖上了。
她背对着棒梗说了一句:这事急不得,我再想想。
棒梗坐在桌边没动。
他看着他妈的背影,灶台的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糊在她后背上。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把勺子搁下了。
这个动作棒梗看了一辈子,他知道他妈心里有事的时候就会这么干。
当天晚上棒梗去了赵师傅家一趟。秦淮如一般都是晚上过来住,都离得不远。
赵师傅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一间十几平的屋子,灶台在门口搭着,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没别的家什。
棒梗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师傅正坐在桌边喝粥,看见棒梗来了放下碗站起来:小贾来了?坐。
棒梗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赵师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师傅看着他:你说。
我在建筑队干不下去了,想进厂。您那个工位......
棒梗话说了一半,看见赵师傅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赵师傅把粥碗搁下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搓了搓,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别的东西,不硬不软,可就是让棒梗的话接不下去了。
棒梗,赵师傅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我这个工位,我有我的打算。
棒梗张了张嘴:赵师傅,我......
我知道你想进厂,赵师傅打断了他,可这个事不是我说了算的。工位这东西,我留着还有用。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妈那边......
棒梗看着赵师傅那张脸。
赵师傅说留着还有用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桌面上的粥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搓了两下。
棒梗忽然就明白了——赵师傅留着那个工位,是想以后传给自己亲儿子的。
他跟自己妈搭伙过日子,可那工位他压根没打算分给贾家的人。
棒梗站起来说了句那算了就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