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他脚步没停,出了门把门带上了。
走在胡同里,棒梗的腿又开始抽着疼了。
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四合院。
进了院门的时候他看见秦淮如正在院子里收衣裳,月光底下她婆婆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胳膊上搭着一件刚收下来的衬衫。
棒梗没叫她,径直推了自己屋的门进去,把门关上了。
林梅在里屋看见他进来,又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什么也没问。
她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给棒梗倒了杯水端过来。
棒梗接了水没喝,搁在桌上了。两个人在灯底下坐着,谁也没说话,窗户开着,外头槐树上的知了在扯着嗓子叫。
秦淮如收了衣裳进来,看了棒梗和林梅一眼,也没说话。
她进里屋把衣裳搁进柜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杯水还搁在桌上没动,伸手端起来递到棒梗面前:把水喝了。
棒梗接了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
他抬起头看了秦淮如一眼,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怨,可那东西让他跟他妈之间隔了一层。
他开口说了句:妈,赵师傅是不是不愿意给我?
秦淮如把空杯子收了搁在灶台上,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人家有人家的打算。我还没想好。
棒梗低下头,没再说话。
而崔大可那边倒是风风火火的。
菜市场东头那三节铁皮棚子天天围着一圈人。
电子表、随身听、电池、磁带,从南边进来的货一到就有人排队等着买。
崔大可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站在摊子后头收钱找钱,嗓门亮得很——这个二十五!那个四十!不还价!
秦京如也在摊子上帮忙了,在崔大可生意做大之后她天天跟着出摊,一个收钱一个递货,配合得顺手。
有时候中午忙不过来,崔大可之前一直默默无闻的乡下亲戚也跟着搭把手,三个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易中海有一天下午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崔大可站在摊子前头跟人说话。
他儿子穿着件花衬衫,正跟一个买随身听的小伙子比划着什么,嗓门亮得很,隔着半个菜市场都听得见。
崔大可脖子上那根链子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架势让易中海恍惚了一瞬,又想明白自己不该恍惚。
他没走近,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碰见了刘海中。
刘海中正在胡同口的树荫底下坐着,手里捏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看见易中海过来了也没动,只点了点头。
老易,你儿子那个摊子,生意好得很啊。
易中海在刘海中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还行。
刘海中摇着扇子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生意好是好事。我三个儿子要有一个能干这个,我也不至于天天坐这儿。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海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
他坐在这儿已经成了习惯,天热了坐树底下,天冷了坐墙根底下,从早到晚的,像是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证明什么。
可他等的那个人从没出现过。
谢庄由这几天忙得很。
谢淑贞走了之后前门那间铺子开始装修了,粉墙铺地装灶台装排烟管,他从轧钢厂下了班就往那边跑,看着工人干活,验收材料,偶尔卷起袖子帮一把手。
范小翠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也值得。
那间铺子慢慢有了样子,灶台砌好了,几张桌子摆进去了,门口那块谢家菜馆的招牌漆了第二遍,比挂上去那天看着更亮了。
谢庄由有时候下班晚了,骑着车从那间铺子门口过,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几个工人还在干活,钉锤声叮叮当当的,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可那根弦绷着的时候是高兴的。
王助理那天下午也路过了那间铺子。因为之前跟张建军去过四合院,所以对谢庄由还是有些印象的。
他骑着自行车从门口过,下来推着车走了一段,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眼。
门口堆着沙子和砖头,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和水泥。
王助理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揣回兜里,骑车往雅集轩方向去了。
他在四九城待了一个多月了,就算不认路,他也走不丢,而且张建军认识的人,只要张建军愿意,他也可以同步记忆,张建军让他办的事也办了几件。
港岛那边沈墨兰托人带了一箱东西回来,他昨天已经给张建军送到了。
美国那边苏晚晴又寄了一封信来,他还没拆,搁在招待所的枕头底下压着,等张建军哪天问起来了再拿出来。
进了雅集轩的门,张建军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
王助理把车锁好进来,在柜台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把茶缸子搁下的时候说了句:谢庄由那间馆子,装修快了。估计下个月就能开张。
张建军翻了一页杂志:他姐投的钱?
嗯。谢淑贞那边的钱到位了。铺子租了三年,装修快收尾了。听说菜谱都定好了,南洋口味,带一点粤菜底子。
张建军把杂志合上,抬头看了王助理一眼:你去看过?
路过,看了两眼。王助理把凉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挺像那么回事的。那间铺子的位置好,门口那条街早晚人流量不小。
张建军嗯了一声,没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太阳还没落下去,挂在西边那排矮房子的屋顶上,红彤彤的一轮。
街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着,从近到远慢慢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四合院里热得厉害。各家各户都开了门窗通风,可风是热的,从窗口灌进来也不解暑。谢庄由家那台电扇呼呼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
谢家兴趴在凉席上睡着了,小背心掀上去露出圆滚滚的肚子,范小翠拿了条薄毛巾给他搭上,又把电扇调低了一档。
易中海躺在竹椅上没睡着。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隔壁崔大可那边的动静——没有人声,崔大可两口子还没回来。
他把蒲扇搁在胸口上,眼睛盯着房梁上一条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才闭上。
刘海中的屋里灯黑着。他早早躺下了,竹席被汗洇出一片印子,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外头知了一声一声地叫,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退潮一样慢慢退出去。
他想睡又不想睡,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棒梗那间屋里也黑着。
林梅和孩子已经睡了,棒梗躺在炕沿上没动。
白天那些话还在他耳朵边上转着——赵师傅说留着还有用时搓碗沿的手指头,他妈说我再想想时背过去擦汗的后脑勺。
他知道那两个人谁都不会把工位给他,他的出路又断了一条。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知了声。
那声音高高低低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他就那么睁着眼,一直听到后半夜,那声音渐渐稀了,他才闭了眼。
1984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九月中旬一过,天就凉下来了,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菜市场东头那一排铁皮棚子里,最扎眼的就是崔大可的摊子。
四节铁皮棚子连在一起,比旁边那些单打独斗的宽出一大截。
一节卖电子表和随身听,一节卖衣裳鞋袜,确良衬衫、的确良裤子、塑料凉鞋,一节堆着各种零碎——电池、磁带、发卡、塑料纽扣、电子表的替换电池,最后一节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是他歇脚喝茶的地方。
摊子顶上扯了一块蓝白条纹的新塑料布,边角拿铁丝拧紧了固定在铁架子上,风来了哗啦啦响一阵,可纹丝不动。
崔大可雇了两个人。
一个叫小周,四川来的,瘦高个,嘴皮子利索;一个叫老张,河北的,年纪大些,干活踏实。
小周在前头招呼客人,老张在后头搬货理货,崔大可自己站在摊子中间靠里的位置,穿一件浅蓝色确良短袖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手腕上一块银壳子的电子表。
脖子上换了条新链子,比从前那根粗了一倍,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那个随身听三十五!不还价!
崔大可隔着一排人喊了一嗓子,伸手接过一个年轻小伙子递来的票子,数了数塞进围裙前头的兜里,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台新的递过去,
拿好了,坏了拿来找我,三个月包换。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股子我这里的东西好,你买不买随你的劲儿。
旁边卖菜的王大姐隔着两个摊子喊他:老崔,今天生意不错啊?
还行还行。
崔大可冲王大姐点了下头,转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点了一根,靠在柜台边沿上抽着。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摊子前头围了一圈的人,小周在里头收钱找钱忙得额头上冒汗,老张蹲在角落里头把新到的货往架子上码。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聊天的、自行车铃铛响的,全混在一起嗡嗡地往上飘,被铁皮棚顶挡了一下又弹回来。
崔大可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在柜台角上捏灭了,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摊子外头喊了一声:小周,那批随身听还有多少?
还有二十多台!小周头也没回。
行,卖完了跟我说,我去进货。
他说我去进货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像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一年多以前他进货还得亲自去南方,累的跟狗似的。
现在不一样了,王老板那边一个电话打过去,货就送过来了,他只用坐在摊子后头等着数钱就行。
十月初的一天下午,崔大可收了摊没直接回家。
他先去东四街那家水果铺子挑了一兜苹果一兜橘子,又去点心铺称了二斤桃酥。
两个纸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跨上那辆新买的红色摩托车发动了油门,突突突地骑着往四合院方向去。
摩托车进胡同的时候动静不小,院门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儿都扭头看。
崔大可把车停在院门口,拎着纸包进了院门,脚步又快又稳,带起一阵风。
易中海正坐在屋里喝茶,窗户开着,秋风把窗台上晒着的旧报纸吹得呼啦翻了一页。
他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又听见脚步声冲着自己门口过来了,心里头已经知道是谁。
崔大可推门进来,两个纸包往桌上一搁,苹果滚出来一个,他伸手接住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拉了把椅子在易中海对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手腕上的表在昏黄的屋里闪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抬起头来冲易中海笑。
买这些东西干啥?易中海把搪瓷缸子搁下,看着桌上那两个纸包,我有吃的,不缺这些。
有归有,这是我孝敬您的。
崔大可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吱了一声,爹,我今天又挣了一笔。东城有个批发商找我拿了二十台随身听,一台我挣八块钱,一趟就是一百六。
易中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他看着崔大可那张脸——比从前圆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厚了,眼角的褶子也多了些,可那褶子是笑出来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劲儿。
你那摊子,现在雇了几个人?易中海问。
两个。明年打算再雇一个。
崔大可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爹,我跟您说个事。我打算年底把那四节摊子买下来。不是租了,是买。那地方位置好,人流量大,买下来以后就是我自个儿的产业了。
买摊子要多少钱?
也不多,两千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