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窗外的港岛夜景亮堂堂的,灯火绵延到天边,把海面也照得一片碎金。
他忽然想给张建军打个电话。
拨号的时候手指在转盘上转了好几圈,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张建军的声音从几千公里外的四九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电话线路特有的杂音:
军哥,是我。
许大茂?你这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许大茂看了看桌上的钟,才想起来两边有时差,四九城那边已经快半夜了。他把烟灰弹了弹:睡不着。你这个点儿了在店里?
嗯,有事。张建军的声音听着清醒,不像被吵醒的,你那边几点了?
十点多。刚回来。
张建军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也没问从哪儿回来。
许大茂把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军哥,我在四九城的时候觉得,离开了就好了。四九城那地方太憋屈了,谁都能踩你一脚。到了港岛之后头几年,真是拼了命地干,觉得有钱了就好了,有地位了就好了,但自己怎么折腾都不行。
许大茂把烟掐了,烟屁股在烟灰缸边缘拧了两下,也幸亏您过来了,带着我干,现在钱有了,地位也有了。可日子越过越没意思。
张建军心里暗骂,你特么在这跟我回忆过去呢?
但看他那语气,应该是遇着事儿了,也没怼他,在电话那头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上回回来的时候,我觉着你心里有事。你没说,我也没问。
你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椅背软软的往后陷,军哥,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跑,还在四九城待着,会怎么样?
你当年不跑,就可能被抓住批斗了。
许大茂被他说得笑了一声:那倒也是。
你那个片子拍得怎么样了?
还行。武侠片,找了几个武行,砸了笔钱下去。
挣钱就行。张建军在那头打了个哈欠,行了,大半夜的,别胡思乱想了。你那边日子过得不错,钱挣了,家也还在。该知足知足。
许大茂嗯了一声,说。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他手指头在听筒上多按了两秒,才松开。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的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划出几道细细的光带。
他坐着没动,把烟盒摸出来又放了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缓慢地移动,几点灯火浮在水面上,忽明忽灭的。
他盯着那几点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傻柱那张臭脸,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许大茂唾了一口,暗骂了一句:你他妈倒是在四九城过得挺舒坦。骂完他便转身关了灯,出书房去了。
卧室的门虚掩着,娄晓娥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
许大茂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进去,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娄晓娥背对着他,呼吸匀匀的,不知道睡着没有。
许大茂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灯关了。
黑暗中他听见娄晓娥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的。
窗外有车声远远地传过来,又散了,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远在四九城的张建军挂了电话之后,便打发走了还赖在店里的几个老顾客,回家去了。
隔壁前院,林梅那屋的灯还亮着。
棒梗今天又没活干,白天在院里坐了一整天,连烟都没抽几根。林梅哄睡了孩子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还坐在桌边,灯也不开,就着月光发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棒梗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小梅,我想着,去庙里待一段。
林梅手顿了一下:什么庙,出家??
五台山那边。不是出家,上回建筑队有人去过,说那边庙里招人打扫院子,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点钱。
你去庙里干啥?
棒梗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我待在这儿也没活干。天天在院里坐着,你跟我妈养我。我出去好歹挣口饭吃。
林梅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鼻梁的轮廓打得清晰,眉骨下方的阴影里嵌着一双眼睛,那眼睛不算灰败,可也没什么光,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橘红的火苗在底下一跳一跳的,就是不肯灭。
那我和孩子呢?她问。
你们先住这儿。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们过去。棒梗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转过头看着她,我妈那边......你帮我看着点。
林梅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去吧。
棒梗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月光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落了一小片银白,映着两只搁在桌边的手,一只瘦一只更瘦,骨节分明,指尖对着指尖,隔着三寸的空隙,像两条岔开的小路中间隔着一道窄沟,眼下还连在一起,可谁都说不准明天那道沟会不会变宽。
中院那边,秦淮如还没睡。
她在灯下缝一件旧衣裳,针线穿过布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旁边灶台上搁着易中海今天喝过的空碗,她已经洗过了,碗底扣在灶台边上,沥着水。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了,抖了抖衣裳叠好放在炕沿上,站起来去灶台前头把碗翻过来扣进碗柜里。
第二天一大早,许大茂在港岛起床洗漱的时候,四九城的天才刚亮。
他站在镜子前面刮胡子,剃须刀嗡嗡地震着,下巴上的泡沫被刮掉一层又一层。
他看着镜子里头那张脸,眼皮底下发青,眼角比以前多了两道纹。
他把剃须刀冲干净搁在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把脸,换上西装出了门。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他又想起昨晚电话里张建军那句话——该知足知足。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外头港岛的早晨热气腾腾的,街上人来人往的,他汇进人堆里,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高楼,又转回去了。
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有些东西压在心底不敢翻,翻了也翻不出名堂来,索性就不碰它了。
棒梗走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裹,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半包烟,没带别的东西。
林梅抱着孩子送他到胡同口,棒梗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院门,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面探出来,叶子被晨风吹得来回翻个儿,白花花的。
到了写信。林梅说。
棒梗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那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了,闭着眼也能摸到头。
可这回走出去的时候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一段就要停一下揉揉膝盖。
林梅站在胡同口看着他走远了,才抱着孩子转身回了院子。
进了中院她看见秦淮如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她穿过院子走过来。
婆媳俩隔着几步远对了一下目光,林梅喊了声,秦淮如端着粥碗点了点头,转身进屋了。
那碗粥她后来搁在灶台上,一直没喝。
崔大可的生意那阵子正在往上蹿。
菜市场东头那四节摊子已经容不下他的货了。
五月下旬他在菜市场对面的巷子里租了间门脸,挂了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上头写着大可电器四个字,门口摆了两节玻璃柜台,里头放着随身听、录音机、电子表、电池、磁带,后头还堆了几箱子新进的货。
小周和老张从摊子上挪到了店里,又新雇了一个叫小马的年轻人跑外勤送货。
崔大可在柜台后面坐了一把新的折叠椅,比摊子后头那把舒服多了,靠背高,坐垫厚,他往上一坐就翘起腿来,手里端着茶杯看着门口人来人往。
崔老板,这随身听还能便宜点不?
一个穿花裙子的姑娘站在柜台前面,拿起来翻了翻。
二十五,最低了。你去别处问问,全四九城找不到比这便宜的。
崔大可把茶杯搁下,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头,
这个月的货是直接从广州拿的,厂家的出厂价,我就挣个跑腿钱。
姑娘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
崔大可收了钱递给小周找零,转身又坐回那把椅子上,翘着腿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他看着门口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几个是熟面孔,有几个是新顾客。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茶杯搁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来翻了翻——上个月的流水,刨去进货、房租、人工、杂七杂八的开销,净落了这个数。
他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锁回抽屉里。
这段时间崔大可和秦京如就住在四合院儿里,没事了易中海还能逗逗孩子。
摩托车停在中院的时候发动机一响,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
他先去易中海那屋坐坐,把带来的东西搁下——水果、点心、茶叶、一包酱牛肉——然后坐下来跟易中海说话。
爹,我那间店开了两个月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上个月流水顶我从前摆摊三个月的。
崔大可翘着腿,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上的金戒指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打算年底再进一批新货,广州那边有个做录音机的厂子,听说质量不错,价钱也便宜。
易中海坐在椅子上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看着崔大可说话的样子——下巴抬着,嘴角翘着,手在膝盖上敲着拍子——心里头高兴的底下那层东西还在,可他已经学会不看了。
他把崔大可带来的酱牛肉拆开,切了一小碟子搁在桌上,推过去:你尝尝。
崔大可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竖起大拇指:这家的酱牛肉不错,我下回再多买点。
那天秦淮如也端着粥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崔大可正坐在易中海对面翘着腿说话,看见秦淮如进来,他嘴上的话停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秦姐来了?
秦淮如把粥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酱牛肉,又看了一眼崔大可。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间不长,可崔大可不自觉地收了收翘着的腿,把脚放下来搁实了。
秦淮如转过头对易中海说:易大爷,粥搁这儿了,您趁热喝。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崔大可站起来说了一句:秦姐,别急着走。正好跟你说个事。
秦淮如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我那个店开了两个月了,生意还行。
崔大可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上回听我爹说你还在轧钢厂,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你看要是愿意,来我店里帮忙,我给你开工资,比你在厂里自在多了。
秦淮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不算笑,只是把嘴角的位置调整了一下:不用了,我在厂里干的挺好的。崔老板你忙你的。
她转身出了门,脚步没停。
门关上之后崔大可在屋里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易中海一眼,易中海正端着粥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秦淮如回了屋把空碗搁在灶台上,在板凳上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外头崔大可的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远了,才站起来去把面盆端出来开始和面。
她的手按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揉着,揉得比平时用力了些。
窗户外头六月白花花的太阳把院子照得发亮,一只麻雀落在老槐树的枝子上跳了两下,又飞走了。
谢庄由那边也忙开了。
谢家菜馆的生意进了夏天之后更好了,天热了人懒得做饭,下馆子的就多。
谢淑贞上个月又寄了一笔钱来,让谢庄由在后厨添了一台大冰箱和一台电风扇,灶台边上的温度总算降了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