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搓着他脚背的时候,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就那么靠着床头半阖着眼。
秦淮如的手在水底下慢慢搓着,袖口被水洇湿了一截,贴在小臂上凉丝丝的。
崔大可那天下午拎着一兜橘子推门进来,看见秦淮如蹲在床边端着盆的样子,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手里的橘子没放下来。
秦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对秦淮如没了那份心思。
秦淮如头也没回,继续搓着易中海的脚背:易大爷腿疼得厉害,我来给他泡泡。
崔大可把橘子搁在桌上走过来,站在秦淮如身边,手伸过去要接盆。
秦淮如没松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男的,手上没轻重。
崔大可的手停在半空,缩回去了。
他在旁边站着,看着秦淮如的手在温水里搓着,搓完一只换了另一只。
搓得慢慢的,每一下都像是从盆底带起一层看不见的泥,那泥是她一点一点从他爹脚底下扒出来的,每扒一下他爹膝盖上的茧就薄一层。
易中海闭着眼靠在床头,脸上的褶子松弛下来,像是那块皮肉底下拧着的东西被人拿手轻轻揉开了。
崔大可看着那双手,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秦淮如泡完了站起来端起盆,水洒了两滴在她鞋面上,她没看崔大可,端着盆出了门。
倒了水回来的时候崔大可已经坐在桌边剥了个橘子递给易中海,易中海接了一瓣送进嘴里嚼着。
秦淮如把空盆搁在门口,冲易中海说了句易大爷我走了,又冲崔大可点了个头,出了门。
崔大可坐在那儿没动。
他剥着第二瓣橘子,看着秦淮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橘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了两下忽然觉得没味儿,搁下了。
晚上,秦京如正坐在桌边给孩子纳鞋底。
崔大可进屋脱了外套挂门后,坐下来捏了捏鼻梁,闭了一会儿眼。
秦京如抬头看了他一眼,针在头发上篦了一下又扎进鞋底里:你今天又去看爹了?
去了。
秦淮如也在?秦京如现在丝毫不觉得那是她表姐,也没有感激秦淮如给他介绍崔大可的意思。
崔大可睁开眼看着她。
秦京如没抬头,针线在鞋底上一进一出的,声音又轻又匀:我听院里人说,秦淮如天天往那边跑,比你勤多了。
她把针拔出来,线头拉了一下,你当儿子的,别让人比下去了。
崔大可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各屋的灯亮起来,易中海那屋的灯也亮着,暖黄的一团光从窗纸透出来落在院子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下,说了句我心里有数。
隔了两天秦京如的娘家人来了。
三个舅子——秦建国、秦建中、秦建军——站在崔大可家门口的时候一人拎着一样东西,点心、两瓶酒、一兜苹果。
崔大可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让了进去。易中海见状也没吱声。
秦京如从里屋出来看见她三个哥哥来了,脸上表情不大自然,但还是倒了茶,在桌边坐下。
闲话聊了一阵子。大舅子秦建国说:妹夫,听说你生意越做越大了,菜市场那一块都认识你,喊你崔老板。
崔大可端着茶杯嗯了一声。二舅子孙秦建中接上话:现在改革开放好,像你这样的能人有奔头。不像我们在厂里,一个月拿那几个死工资。
三舅子秦建军年轻些,喝了两杯茶忍不住了:哥,我媳妇那边的弟弟没工作,你看能不能跟着你干,学个手艺也成。
崔大可把茶杯搁下了,屋里安静了两秒。秦京如坐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没说话。
我摊子上人手够了,三个了,再雇就不挣钱了。
崔大可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让他先去别处看看,回头要有合适的地方我跟他说。
三舅子还要说什么,大舅子拦了他一把,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不急不急,以后再说。妹夫你先忙你的。又坐了一阵子,三个人走了。
秦京如送到院门口回来坐在桌边,崔大可看了她一眼:你哥他们是不是来借钱的?
还没说借钱。
带了东西来,坐了半天,不就是想说这事么。
崔大可站起来去灶台前头倒水,背对着她,往后这种事你挡着点。亲戚干了活儿翻脸更麻烦,给他们钱还不如给自己多留一截。
秦京如坐在桌边没吭声。
她把桌上那兜苹果收进柜子里,把两瓶酒搁在柜子顶上,转身去灶台前头刷锅了。
水龙头开得大,哗哗响着,崔大可站在她旁边端着茶杯喝水,两口子一个刷锅一个喝水,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头桂花开了,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贴在他们中间那一截沉默上,把沉默包得又薄又脆,像一层糖壳子。
秦淮如晚上也睡得不早。
她坐在外屋的板凳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银白。
赵师傅已经躺下了,呼吸匀匀的。她白天端着水盆从易中海屋里出来时崔大可那眼神,还有她弯腰倒水时听见他在屋里头剥橘子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剥开似的。
她知道崔大可回去肯定会想,会琢磨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会跟秦京如说,甚至会跟易中海说什么。
可她不在乎他琢磨,她怕的是他想明白了。
她伸手摸了摸柜子最深处那个铁盒子,指腹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缩回来了。没打开。
林梅也没睡着。她躺在里屋,旁边棒梗已经打了呼噜,孩子在另一头睡得沉。
她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她婆婆白天泡脚时那双手,崔大可站在旁边时缩回去的手,还有贾张氏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话:你婆婆这个人,算盘打得响。她不会把鸡蛋搁一个篮子里。
她翻了身面朝墙壁,被角在肩膀处塞了一下,把风声和月光都隔在了外头,可那些话没跟着被角一起被挡掉,还在她脑子里转着,一圈一圈的,像车轮碾在青砖地上,碾得薄薄的,碾出一道看不见的胎痕。
后半夜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有几片从枝头挣脱下来贴在窗纸上,啪嗒啪嗒的。
院门口那辆红色摩托车的漆面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没有人动它,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儿。
1988年的港岛,七月里热得跟蒸笼似的。
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海风裹着咸腥味从窗口灌进来,也解不了半点儿暑气。
许大茂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沓剧本,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落地窗外的中环高楼密密匝匝地戳着,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百叶窗拧了个角度。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是凉,可有一股子机器味儿,闻久了头疼。
桌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制片主任的声音:
许生,那部武侠片找的武术指导答应了,价钱谈好了,三万。
三万?上回说两万五。
人家说现在行情涨了,不给三万不接。
许大茂握着话筒没出声,过了两秒说:行,三万就三万。让他明天来签合同。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三万块,搁十年前他能买条命,搁现在就是一部片子武术指导的出场费。
他伸手把桌上的雪茄盒拉开,剪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调的风里被扯散了,灰白色的丝缕缠着窗外的光,扭了两圈就没了。
电影公司这些年在许大茂的手里赚了不少。
前年那部警匪片卖了三百多万票房,去年那部喜剧又赚了一笔,圈子里的人见面都喊他许老板,约吃饭的排到下个月。
可许大茂心里头清楚,那些喊他许老板的人里头,有一半是冲他的钱来的,另一半是冲他身后的关系网来的。
真到了他哪天不挣钱了,这些人走得多快他见多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秘书探头进来:许生,刘小姐那边打电话来,问您晚上过不过去吃饭。
许大茂把雪茄搁在烟灰缸上:知道了。跟她说我去。
秘书关上门走了。
许大茂坐在那儿没动,看着烟灰缸里那半截雪茄慢慢烧着,灰白的烟灰积了一小截,颤巍巍的,风一吹就要断。
他伸手把雪茄拿起来又吸了一口,然后摁灭了,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铜锣湾那套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是新换的,沙发是浅黄色的,茶几上搁着一盆塑料花。
刘小姐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站起来迎过来:来了?饭做好了,在灶上热着呢。
许大茂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刘小姐去厨房端菜,一个红烧鱼、一个炒青菜、一碟排骨,摆了半桌。
她端着饭过来的时候,许大茂看见她小腹微微隆起来,才想起她上个月说过又怀了一个。
几月份了?他指了指她肚子。
四个月了。
刘小姐把饭搁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你上回不是说想要个闺女吗?这回要是个闺女,你给她起名字。
许大茂夹了一筷子鱼搁嘴里嚼了,鱼肉嫩嫩的,糖醋味儿正好。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了句:生下来再说吧。
刘小姐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接。
两个人对坐着吃了顿饭,电视里放着港剧,粤语对白叽叽喳喳的。
许大茂吃完饭坐了半个钟头,逗了逗大儿子——那孩子管他叫,正趴在地毯上玩一辆小汽车。
他蹲下来把汽车推过去,孩子推回来,一来一回的,孩子咯咯笑。
他蹲在那儿看着孩子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娄晓娥,想起她从前跟他从四九城一路跑到港岛那几年,也曾经这样笑过。
他把汽车推到孩子手边,站起来穿上外套:我走了,晚上还有事。
刘小姐送他到门口,在他身后说了句下回来提前打电话。他嗯了一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靠着厢壁闭了眼。
电梯从二十楼往下沉,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板往上涌。
他想,这电梯每天上上下下的,把人从一层运到另一层,可他自己的日子好像一直在同一层里转圈,哪儿也没去。
回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娄晓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许大茂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电视里在播新闻,画面切到一片工地的远景。
回来了?娄晓娥的声音不高不低的。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娄晓娥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的,落在他领口上停了一瞬。
许大茂下意识地抬手理了一下领子,她别开眼,又把电视音量调了回去。
刘小姐那边,月份大了,你别老让她操持饭,请个保姆。
娄晓娥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家无关的事。
许大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城里没多少事是别人不知道的。
娄晓娥站起来,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我去洗澡了。
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许大茂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播新闻,画面换了,一个女记者站在街头举着话筒在说着什么。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客厅里空调嗡嗡地响着,冷风吹在他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他站起来去书房,把门关了。
桌面上摊着一份刚收到的内地报纸,这是他好多年前养成的习惯,上头有篇关于轧钢厂改制的小通讯。
许大茂扫了两眼,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