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天台山采药遇仙媪 石梁瀑洗心断尘缘(下)
书接上回!
次日,齐已携药下山。孙婆婆送至路口,指着西南方:“那边有石梁飞瀑,是天台第一奇观。瀑布后有石洞,可坐禅。你若心有挂碍,可去那里静思。”
回到破庙,齐已配药施治。孙婆婆所赠果然奇效,三日后,大半患者好转。军官来查,见状大喜,不仅未加罪,反赠粮米。齐已将剩余药材分与百姓,嘱他们继续服用。
这夜,小莲忽然问:“和尚哥哥,我们要一直在外云游么?”
齐已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小莲想安定下来么?”
小莲低头:“我……我想找爹爹。可是如果找不到……”她声音渐低,“我也想有个家。”
齐已心中刺痛。是啊,孩子需要安稳,需要家。自己带着她云游,虽教她读书识字,却给不了寻常孩子的温暖。他想起孙婆婆的话,终于下定决心。
次日,他带小莲回天台山,再访孙婆婆。说明来意后,孙婆婆欣然道:“老身正缺个传人。这小女娃聪明灵秀,若愿学医,老身愿倾囊相授。”
小莲睁大眼睛:“婆婆,学医能救人么?”
“能。救人身,也救人心。”
小莲想了想,看向齐已。齐已柔声道:“你自己决定。”
小莲忽然跪下,向孙婆婆磕头:“婆婆,我愿学医。等我学成了,要像和尚哥哥一样,到处救人。”
孙婆婆扶起她,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
齐已留下陪伴三日。这日清晨,他对小莲道:“我要去石梁瀑坐禅七日。七日后,便要继续云游了。”
小莲眼中含泪,却强笑:“和尚哥哥去吧。我会好好学医,等……等你回来看我。”
齐已背起简单行囊,往石梁瀑而去。行至瀑前,但见两崖对峙,一石横空,瀑布从石梁下喷涌而出,声如雷霆。水雾弥漫,阳光照射,幻出七彩虹霓。果然“石梁飞瀑”名不虚传。
按孙婆婆所指,他绕到瀑后,果见一石洞,恰容一人跌坐。洞前水帘如幕,洞中却不甚潮湿。齐已放下行囊,在洞中蒲团坐下。
初时,瀑布声震耳欲聋。他试着调息入定,但心中千头万绪:小莲泪眼,孙婆婆叮嘱,济颠偈语,慈明教诲……四年云游景象,如走马灯般浮现。
他想起岳阳楼烟波,郑谷说“一字可为师”;想起长安城诗会,张锡叹“诗道衰微”;想起白马寺残经,法明传“云游三昧”;想起庐山莲池,众贤续“白莲诗社”;想起鄱阳湖风浪,生死一线间;想起钱塘江潮头,刹那生灭观……
一幕幕,一场场,都是修行,都是悟道。但为何心中仍有挂碍?为何想到小莲仍会心痛?
瀑布声中,他忽然听见慈明师父的话:“云游不在远,见性即为家。”又听见济颠的偈子:“若人识得破,当下便成佛。”
是啊,云游十年,求的是什么?是佛法么?佛法本在自心。是诗名么?诗名不过虚妄。是度人么?度人先须度己。
他想起《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所住——不住于相,不住于法,不住于空,不住于有。而生其心——生生不已,慈悲智慧,自然流露。
忽然间,他明白了!这十年云游,从沩山到天台,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见万般人,历万种事,所求不过“心安”二字。而心安不在外,只在放下执着,回归本心。
他不再抗拒思念,任小莲的笑脸浮现;不再排斥感伤,任离别之痛流淌。奇怪的是,当他不抗拒时,那思念反淡了,那伤痛反轻了。如云过天空,不留痕迹。
第三日,他进入深定。瀑布声渐远,渐成背景,如心跳,如呼吸。身心与瀑布合一,与山石合一,与天地合一。他看见自己化作水珠,从瀑顶坠落,在阳光中闪烁,在潭面破碎,又蒸腾成云,周而复始。
第四日,他在定中见异相:看见同庆寺那株银杏,落叶纷纷;看见慈明师父在禅房抄经,鬓发更白;看见寺中师弟们早课诵经,声音稚嫩。忽然心中涌起强烈思念——不是对小莲,是对师父,对同庆寺,对那个他出家成长的地方。
第五日,他在瀑声中听见种种声音:母亲送他入寺时的哭泣,父亲临别时的叮嘱,哥哥偷塞给他的麦饼……原来这些记忆从未消失,只是深埋心底。他忽然流泪,不是悲伤,是释然。
第六日,万籁俱寂。瀑布声、风声、鸟声,皆归寂静。在这寂静中,他听见自己心跳,听见血液流动,听见每一个细胞的生灭。原来生命如此奇妙,每一刹那都在生死,每一呼吸都是新生。
第七日黎明,他睁开眼。瀑布依旧轰鸣,彩虹依旧绚丽,但在他眼中,已无分别。瀑是瀑,我是我,瀑我不二。他起身走出石洞,阳光洒满全身。
回到孙婆婆茅屋,小莲正在院中晒药。见齐已归来,她奔过来,却忽然停步——她看见齐已眼中有种从未有过的清澈安宁。
“和尚哥哥,你……你不一样了。”
齐已微笑:“何处不同?”
小莲歪着头:“好像……好像更轻松了。以前你总像背着很重的东西,现在放下了。”
齐已心中感动。这孩子,真是有慧眼。他抚摸小莲的头:“我要回沩山了。”
小莲一愣,眼中涌泪,却用力点头:“嗯。和尚哥哥该回去了。”
孙婆婆从屋中走出,递过一个包袱:“这是给小莲配的药,够服三月。还有几本医书,你带着路上看。”又取出一封信,“若路过金陵,可寻我师弟李药师,他医术更高。”
齐已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
孙婆婆摆手:“都是缘分。”她看着小莲,“这孩子我会好生教导。他日若有机缘,你们自会再见。”
临别那日清晨,小莲为齐已整理行囊。她将自己抄的一卷《心经》放入:“和尚哥哥,这个给你。我每天都会念经,求佛祖保佑你。”
齐已接过,见字迹工整,显是用了心。他取出那串济颠所赠念珠,戴在小莲腕上:“这念珠陪我多日,今日赠你。捻珠念佛,如我在侧。”
小莲摸着念珠,泪珠滚落。齐已蹲下身,擦去她眼泪:“莫哭。你学医救人,便是行菩萨道。他日若成良医,救的人比我多得多。”
“可是……我会想和尚哥哥。”
“想便想,念便念。”齐已微笑,“但莫执着。缘聚缘散,如云聚散。云散天空在,缘散佛性在。”
小莲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齐已背起行囊,最后看一眼小莲,看一眼孙婆婆,看一眼这云雾缭绕的天台山。四年云游,以此作结,再合适不过。
他转身下山,没有回头。不是无情,是知回头徒增感伤。瀑布声渐远,渐成记忆。但有一种声音在心中清晰——那是归乡的召唤。
行至山脚,他取出纸笔,就着溪水磨墨,写下:
《天台山悟道作别》
云游十载走天涯,今日方知处处家。
石梁瀑洗千般念,茅屋药分一盏茶。
聚散原同云聚散,生涯恰似浪生涯。
从今归向沩山去,明月清风伴旧裟。
写罢,他继续北行。来时路已非去时路——不是地理不同,是心境不同。来时求法若渴,去时法在平常;来时四处寻觅,去时心安即是。
他忽然想起杜工部诗:“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虽无酒可纵,无伴相随,但这归乡之心,一般炽热。
前路漫漫,但方向已明。沩山在望,师恩待报,同门待见。十年云游,画了一个圆,终点即是起点。但此起点非彼起点——当初出山时,他是懵懂少年;如今归山时,他是觉悟诗僧。
而他心中那卷《云游诗草》,那本《白莲社集》,那一路感悟,都将化为沩山新雨,滋润后来者心田。
齐已脚步轻快,如卸重担。
他知道,真正的修行,现在才开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