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诗僧游天下（贰拾叁）
第二十三回：归途险夜宿乱坟岗 侠士情血书托遗孤（上）
书接上回！
诗曰：
乱坟岗上鬼火青，侠骨犹温托孤情。
我佛虽言空色相，人间大义须分明。
上回说到齐已在天台山石梁瀑下，苦苦坐禅七日，彻悟了“云游本无游，见性即是家”之真谛，遂决意北归沩山。他将小莲托付给孙婆婆学医，独自踏上归途。
时值初冬，北风渐起，江南木叶尽数凋谢脱落，天地间，一片萧瑟之气沉积不去。
齐已行囊简朴，唯余几卷诗稿、一套换洗衣衫、以及些许行脚的干粮。而济颠所赠念珠已留给小莲，如今腕上只余一串普通佛珠，净慈寺方丈所赠。
他脚下的步履轻快，心中却依旧感到空空落落的，一滴眼泪不经意地飘然滴落。这四年，与小莲的朝夕相伴，如今一朝分离，纵已看破，终有不舍。
这日行至衢州地界，天色向晚，乌云密布，似有大雪。齐已加快脚步，想在前方村镇投宿。行至一处岔路，忽见路旁倒着一人，衣衫褴褛，面如金纸。近前一看，是个老丈，已奄奄一息。
齐已忙扶起老丈，喂他饮水。老丈缓缓睁开眼，用力地抓住齐已的衣袖，气息微弱地说道：“师父，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儿……他在……”说着，老丈手指向林中。
齐已背起老丈，按他所指方向寻去。行不远，见一破庙，庙中蜷缩着个七八岁男童，同样得了重病。齐已探脉，知是伤寒，忙取出行囊中剩余的草药，生火煎煮。
原来老丈姓周，为避家乡的瘟疫，带着孙儿投亲，不料途中却染了伤寒，盘缠又用尽，只得露宿荒野。老丈将孙儿留在破庙，本想去求些吃食，不料倒在了路旁。
幸得齐医经过，悉心照料了两日后，祖孙的病情稍缓。周老丈伏地泣声道：“若非师父慈心相救，我祖孙必死于荒野。大恩大德，何以为报，受小老儿一拜。”说完，便拉着孙儿要叩头行礼。
齐已扶起祖孙两人，双手合十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是我佛慈悲。只是老丈，今后有何打算？”
周老丈叹道：“本是去杭州投亲，如今孙儿病体初愈，恐难作远行计。听说前方龙游县有善堂，或可暂住。”
齐已取出半数盘缠，塞入老丈的手中：“这些钱，老丈拿着，寻个安稳处养病，待病好后再前往杭州。”
周老丈推辞再三，终是收下。齐已护送祖孙至龙游县城，安置妥当，这才继续北行。如此耽搁数日，齐已怀中一摸，才发现盘缠已所剩无几。
这日，齐已行至歙州地界，天色已暗，又逢大雪。
齐已见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得寻处地方避雪。忽见山坳中有一点灯火闪烁，快步走近一看，却是座荒祠，门匾上“山神庙”三字已模糊不清。
推门入内，但见神像倾颓，蛛网遍布，显然久无人至。唯殿角有一堆灰烬，似是近日有人于此生火。齐已在庭院外拔了些干草，又找了些干枝，生起了火堆，取出最后一块干饼，就着雪水吃了。
夜渐深，风雪更紧。齐已盘坐火边，默诵《金刚经》。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庙门被推开，寒风中，走进来两人。
当先是个中年汉子，身形魁梧，背负长条包裹，似是兵器。后跟一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却眼神锐利。二人满身雪花，见庙中有个和尚，俱是一怔。
汉子抱拳，朗声道：“万分抱歉……打扰师父清修。奈何风雪太大，借个地方避避，请大师勿怪。”
齐已合十还礼：“施主请便。火正旺，可过来取暖。”
汉子谢过，引少年至火边。齐已见那汉子右手裹着布条，隐有血水渗出，左手始终按在腰间。少年则紧挨汉子，神色警惕。
汉子取出干粮分食，见齐已只有半块饼，便递过一块肉脯：“师父若不嫌荤腥，请用。”
齐已婉拒：“贫僧向来持素，施主请自便，不用客气。”
汉子也不勉强，自顾吃起。少年却盯着齐已看了半晌，忽然问：“大师傅，你……你怕鬼么？”
齐已微笑：“心中有佛，何惧鬼神？”
“若这庙里，真有鬼呢？”少年指向殿后，“大师傅，那里……那里真的有好多坟。”
齐已这才注意到，庙后山坡上，坟茔累累，竟是一处乱坟岗。想来百姓将这山神庙建在坟地旁，是出于镇邪的目的。他淡然道：“坟中葬的也曾是人。人死为鬼，鬼曾为人，有何可怕？”
汉子闻言，深深看了齐已一眼：“师父好胆识。实不相瞒，我二人正被人追杀，若连累师父，还请见谅。”
齐已合十：“贫僧方外之人，不问世事。只劝施主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汉子苦笑：“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的，有些怨，不是想放就能放的。”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右手伤口。火光中，齐已瞥见他掌心有厚茧，显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夜深，风雪稍歇。汉子让少年先睡，自己守在门边。齐已继续打坐，却觉心神不宁——不是为可能到来的危险，而是为这汉子眼中的悲愤，少年眼中的恐惧。
约三更时分，忽听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汉子猛然睁开双眼，快速地摇醒少年，低声道：“快……起来，他们来了！”
马蹄声在庙前停住，有人喝道：“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
汉子深吸一口气，对齐已道：“师父，这孩子叫杨继业，是忠良之后。若我今夜有不测，求师父带他走。”说着跪地一拜。
齐已来不及回答，庙门已被踹开。七八个黑衣人持刀涌入，为首的是个疤面大汉，狞笑道：“杨啸天，你跑不了了！交出那孩子，留你全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