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我刚写下第一条客户反馈，院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抬头时，送货人已背着空筐拐过村口土路，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脚印。
我合上本子，走到墙边。区域图上的蓝圈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处，北街五户小贩主动递了代销申请，主干道八家核心客户续约率百分之百。可就在这几天，陆续有客户提过一句：“别处也有好果子。”“南方客商说有种新法保鲜。”
这话听着寻常，但我心里明白，守得住一时，未必守得住长久。我们靠的是精细养护和客户信任，可别人也在学，也在变。我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翻开系统里的种植指南，末页一行小字跳了出来：“周边三郡本月将举办‘春耕协谈会’，主题为‘优产共研’。”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起身从柜子里取出布包袱，装上两件换洗衣裳、一本空白笔记、几张风味日历卡和一小包七彩玫瑰茶包。临走前，我把客户反馈本压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在墙角留了张字条：“外出三日，勿停流水。”
天刚亮透，我已经走在去邻郡的路上。
到了地界，会场设在一处开阔谷地，搭着十几顶草棚，每棚下摆着长桌，写着不同产区的名字。来的人多是各地庄户、园头、商行管事，穿粗布的有，穿绸衫的也有。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旁边几位正聊着轮作休耕的事，听见我挪凳子，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没急着说话，先静听。一人说他们那边三年一轮，稻后种豆，养地又增收；另一人讲他们用订单预付的方式锁住客商，春播前就收三成定金，减轻后期销售压力。还有人提到仓储分级管理——把果子按大小、色泽分三级，不同等级走不同渠道，差一点的也不浪费，做成干果或酿酒。
这些法子单独看都不稀奇，可他们组合着用，节奏稳，损耗少，人力也省。我一边听一边记，纸上写了满满几页：轮作周期、预付比例、分拣标准、储藏温湿区间。
中午散了会，大家端着陶碗吃饭，我拿出带来的七彩玫瑰茶包泡了一壶，请同桌几位尝。茶香一散开，旁边一位穿灰布袍的老者就问：“这是什么花？香气不散，冲两遍还有味。”
我说是自家田里种的，顺便讲了怎么晾晒压制，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风味日历卡给他看。“这是我们给客户的提醒，什么时候吃口感最好。”
他仔细看了半天，点头：“你这法子，是把种地当绣花做。”说完，主动把自己的土肥改良方子写在纸上递给我，“你们山地缺磷，试试加草木灰拌骨粉，一亩三升，连用两年，土就松了。”
有了这一句，其他人也慢慢愿意聊了。有人说起他们那边建了临时用工册，农忙时按名单请人，工钱现结，不拖；还有人教我怎么用竹片搭简易遮雨棚，成本低，还能护住刚摘的果子不受潮。
我一一记下，没打断，也不争辩。听得越多，越觉得我们虽守住了一方口碑，但眼界确实窄了。人家不是只盯着产量，而是算整盘账：地怎么养、人怎么调、货怎么分、钱怎么回。
傍晚散场，我回到借宿的客栈房间，点起油灯，摊开笔记。白天记的东西太多，得理一理。我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一条标“可立即试用”，一条写“需调整适配”，最后一条是“长期参考”。
“可立即试用”的有：客户预约采摘制——让老客提前订果，我们按量采收，减少库存积压；还有品控台分级初筛——在发货前加一道人工挑选，把不合格的剔出来，保住招牌。
“需调整适配”的包括分拣流水线简化版——我们人少，搞不了大厂那套，但可以分段作业，一人专管清洗，一人专管分级，一人专管包装，效率能提上来；还有临时用工册，也可以试试，先从村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登记，忙时叫来帮忙。
“长期参考”里写了跨区联营机制——几家优质农户联合供货，统一标准、统一品牌，抗风险能力更强。这个眼下做不到，但将来或许能走这条路。
我翻出系统，调出最近一个月的产量曲线和每日人力投入数据。对照着看，发现我们的峰值出现在上午辰时到午时之间，下午人容易累，返工率上升。如果实行分段作业，再配上轮值，应该能稳住质量。
我又想起那位老者说的“把种地当绣花做”。我们一直讲究快、稳、准，可也许该换个思路——不是更快，而是更细；不是压成本，而是提价值。比如接下来能不能推出“节气限定款”？清明前采一批，立夏后再收一茬，每一季都打出不同的风味标签。
想到这儿，我在备注栏写了一句：“下次可试点招募周边妇人，组建临时协作组，优先选有孩子的母亲，工钱日结，方便顾家。”
油灯烧短了一截，窗外月光悄悄爬上窗棂。我吹灭灯芯，躺下前最后看了一遍笔记。明天最后一场会是关于运输损耗的，据说有个商户用了双层竹筐加棉布衬垫，长途运果坏果率不到一成。这个一定得去听听。
被子盖到胸口，我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名字、数字、方法。我们守住了地盘，可别人也在长。走出去一趟，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看清自己还能往哪儿走。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收拾好包袱，把笔记仔细折好塞进内袋。出门时，天边刚泛白，街巷还安静。我回头看了眼客栈门板，转身朝会场走去。
最后一场会结束，我拿到了那份双层筐的设计图，还加了两句注解：筐底留透气孔，中层垫旧棉布，每日翻检一次，防闷热。我小心收好，又向几位交谈过的农户道了谢，便启程返村。
回程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包袱里多了几张纸，脑子里多了几十条路。我知道，这一趟没白走。
太阳偏西时，村子的土墙终于出现在眼前。我站在坡上望了一眼自家院子，烟囱冒烟，院门开着，一切如常。我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口石头上坐下，掏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想了想，我写下第一行字：“拟试行临时协作组，首批招募不超过六人，以本村为主，兼顾邻村。工作内容：分段分拣、节气特供辅助、客户反馈收集。”
写完，合上本子，拍了拍衣襟上的尘土，站起身，朝院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