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照常推开仓库的门。晨风带着露水味吹进来,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着翅膀飞走。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昨夜分好的果干罐,每一坛都按客户习惯贴了标记:刘记的加了双层油纸,孙家茶楼的小口罐封得格外严实,南线周掌柜那批蜜枣试样也已装好,只等晌午前发出去。我伸手摸了摸最边上一排的泥封,干燥结实,没一点松动。
小陈从外头快步进来,肩上还搭着赶路用的布巾。“东家,镇上市集那边出事了。”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低,“王记、赵记还有西街那几家干货铺子,今早全把果干降价三成卖,还挂出‘特供新货’的牌子。有人听见他们跟买家说,咱们的货用了陈年劣蜜,吃久了伤身。”
我手指顿在罐口边缘,没应声。院子里扫帚还在划地,节奏没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转了一圈,”他接着说,“原先跟咱们做过两回的小客商,今早都进了他们的铺子。有两家本来约好要提货的,临时推说‘再看看行情’。街上话也杂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把今日待发的单子再核一遍,能走的先走,别耽搁。”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迟疑了一下:“可这……”
“照我说的做。”我说完,转身往账房走。
太阳爬过院墙,晒到了门槛。我坐在案前翻订单簿,一页页翻得极慢。纸上的字迹还是熟悉的,墨色深浅也如常,可数字却不像从前那样顺眼了。上周这个时候,库里已经清掉大半;今天才到巳时,出货量不到往日三成。有五笔原定采购直接撤了单,理由写得客气——“家中存货尚足”“近来客流不稳”,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正午刚过,李商人的信使来了,是个年轻后生,脸上沾着尘土。他进屋就摘下斗笠,低声说:“我家东主让我带句话,最近有人在几个码头散播消息,说你们家果干颜色鲜亮是加了朱砂粉,劝人别买。他还说,让您多留意。”
我点头,让他坐下喝水。他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半又放下。“我们东家还说,他不信这些话,可旁人信不信,就难说了。”
我没接话,只问:“他眼下还能发多少货?”
“老规矩能走,只是……”他顿了顿,“有些买家开始问价外添保质文书的事。我们还没答应。”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牵马离开。院子静得很,连鸡叫声都没有。风卷起地上的碎草,在墙角打了个旋。
下午我把留守的三个帮工叫来,把账本摊开摆在长桌上。“你们自己算。”我说,“上月同期走了多少?这五天出了多少?剩下多少压在库里?”他们低头一笔笔对,没人说话。最后老吴抬起头:“差了四成多。要是照这个势头,下旬的烘灶就得减火。”
我嗯了一声,让他们回去干活。没人多问一句。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我独自坐在账房里,灯芯挑了两次,光亮才稳住。面前摊着那本客户名册,封面还留着我亲手写的“南洋客商年年订”几个字,墨迹清晰。我指尖慢慢滑过那行字,没用力,也没停顿。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一片枯叶被卷进来,落在案角,正好盖住“周掌柜”那一栏的名字。我伸手把它拿开,放回地上。
库房那边传来脚步声,是小陈巡夜。他走过门口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继续往前走了。
我翻开日志本,在今日页写下:“果干售价普降三成,三家商户联合促销。五单取消,退货暂无,但询价者多问‘是否掺假’。李商人处信使来报,市面流传劣蜜、朱砂之说。订单总量下滑四成二,库存积压明显。”
写完,合上本子。灯影晃了晃,映在墙上像一道斜裂的缝。
我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二张硬纸卡,每一张都写着一个核心客户的名字。我抽出刘记那张,背面是我亲笔记下的反馈:“新绳好使,老头子自己都能拎。”再翻孙家茶楼的:“杏脯甜度刚好,今早卖断了货。”最后一张是周掌柜的,上面只有一句:“这味正,再来三十罐。”
我把卡片一张张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外面雨点开始落下来,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条运货的土路已经起了泥浆。明天若还下雨,牛车怕是难行。可就算路通,又有谁来拉货呢?
我回到案前,重新打开名册,翻到第一页。手指悬在“南洋客商年年订”那行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新的记录。
灯芯又暗了一截,我懒得去剪。雨声越来越密,盖住了远处更夫敲梆的声音。院中那根挂旗的木杆轻轻摇晃,原本用来标识发货状态的布旗已被收下,此刻空杆孤零零立着,在风雨里微微颤动。
我坐着没动,也没唤人添茶。账本、名册、订单纸都还摊在桌上,像等着我去处理。可我知道,现在做什么都不算数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纸页一角轻轻翻动。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直到它停下。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