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漫过院墙,我拉开抽屉,取出三本旧册子摊在案上。一本是《供应与配送日志》,边角已磨出毛边;一本是《结算清单》,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还有一本是外商来信的抄录本,字迹工整,却只记了寥寥几封。昨夜那句“下一步,该看看咱们的客人了”还在耳边,今日便得把这话落进实处。
我先拿笔蘸墨,在纸上画出三栏:姓名、品类、频次。翻着日志一页页查,凡是有过三次以上交易的,都列进来。有些名字写得清楚,如“刘记干货铺”,有些却只有代号,“西线老客”“南门布商”。我停下笔,唤来帮工小陈:“你去问问李商人,前月收梨干的那位‘周掌柜’,全名叫什么?住哪条街?”他应声而去,我不再等,继续往下理。
整整两个时辰,我才把名单筛出二十三人。又按主营品项分出果干、蜜饯、腌菜三类,再从中挑出合作满半年的十二家,标为“核心客户”。这十二家中,有八家每月固定下单,从不拖延结款,是最稳当的主顾。我把他们单独摘出来,裁了十二张硬纸卡,开始建档。
第一张卡写“刘记干货铺——主营果干——交货周期:每旬初五——特殊要求:罐体加盖油纸防潮”。第二张是“孙家茶楼——主营蜜饯——周期不定——曾提‘杏脯稍甜,可减糖’”。我一边写一边记,每张卡后头空出一行,预备日后补新信息。这些事从前都散在脑子里,或夹在账本缝里,如今一笔笔清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午后阳光斜照进屋,我拿出素纸,开始写回访问候信。不长,每封不过三四行。写给刘记的是:“近来天气转燥,果干易失水,特附小包新烘样货,请查验是否合口。”写给孙家茶楼的是:“前次所提减糖一事已记下,新批杏脯微调火候,烦请品鉴。”末了都不提买卖,只加一句“贵铺运营可顺?运输路上可安稳?”写完,让帮工从库里取一小包特级果干,随信同寄。
这事做完,已是第三日清晨。我坐在案前,翻开客户档案,手指划过那一排排卡片。现在我知道谁喜欢甜些,谁怕潮,谁发货急,谁收货细。不再是模糊的“买家”,而是活生生的人,做着自己的生意,担着自己的风险。我忽然明白,我们卖的不只是果干,是他们货架上的底气,是客人嘴里的口碑。这份关系,得用心守。
可过了七八日,我想听听他们到底怎么想。便拟了份调查单,列了五六条问题,诸如“产品口感如何”“包装是否便利”“是否有新增需求”等,让送货帮工返程时请东家填一填。结果收回不到一半,填的也多是“尚可”“如常”“无甚意见”。有两家甚至问:“可是货出了岔子?要降价赔补?”我听了,没恼,反而点头。他们不敢说真话,是因过往太多商家只在出事时才来问。
我当即改了法子。不再发单子,而是让跑腿的伙计在交货后多留片刻,坐下喝口水,闲聊几句。问得也不直接,就说:“东家最近吃得惯咱家果干吗?有没有觉得太硬或太甜?”“罐子拎着顺手不?泥封沾手不?”这些话由熟面孔问出口,听着不像查考,倒像关心。伙计们回来报话,我也一一记入客户档案背面。
一条条拢上来,共性渐渐显了形。南线三家商号都提过想进蜜枣,说是本地稀罕,能卖上价。我翻系统库存,还有两斤优质红枣存着,便叫人在小灶试烘一批,量不大,够装十罐。又有一条说罐体光滑,雨天提绳易滑,我找村中巧妇编了几股粗麻绳,缠在罐颈,打了死结。还有人讲雨季泥封遇湿变软,我改用蜂蜡混黄土封口,试了三次,确认不裂不化才定下新法。
这些改动都不费多少工,却件件贴着用家的实情。半月后,新货发出,反馈也陆续来了。刘记掌柜亲自捎话:“新绳好使,老头子自己都能拎。”孙家茶楼那边说:“杏脯甜度刚好,今早卖断了货。”最让我松口气的是南线那位“周掌柜”,尝了蜜枣后让伙计带话:“这味正,再来三十罐。”
我坐在灯下,翻看更新后的客户档案,每张卡背后都添了新注。有的画了个勾,写着“满意现制式”;有的记了“追加蜜枣订单”;还有一张写着“愿引荐两位新客”。我拿起笔,在本月复购统计栏里划下数字:十二家核心客户全部续单,其中五家增额,总货量比上月多出一成。我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人心稳,则生意稳。”
第四日晌午,李商人派人送来一句话:“南洋那边说,你们的货,吃着放心,往后年年订。”话不多,我却在原地坐了许久。没有红契,没有银票作保,就这一句口信,比什么都重。我把这句话誊在客户档案首页,压在竹匣底下。打开日志,在最新一页写道:“客户关系体系初成。建档完成,回访落地,反馈闭环,服务优化。忠诚非一日之功,但路已铺下。”
院外风轻,调度板上的小旗静静垂着,无人拨动。沙漏翻过一遍,细沙落尽。我端起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叶沉在碗底。今日没发新货,也没见外客,站里安静得像平常日子。可我知道,这安静不一样了。从前是忙过后的歇息,如今是稳下来的从容。
我把笔搁进笔筒,指尖抚过档案卡边缘。它们整整齐齐躺在木匣里,像一队随时能唤出的兵。我不再只是种地卖货的人,我是把人和人连起来的人。只要记得他们想要什么,这条路就能一直走。
门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是帮工在清理院子。我低头,重新翻开日志,在末尾添上一句待办事项:“查核预案暂放,先盯三日反馈。”笔尖顿了顿,又补一行:“若周掌柜再下单,备双份蜜枣,附言‘尝鲜勿吝指教’。”
写完,我合上册子,抬眼望向院门。阳光铺满石阶,扫帚声一下一下,节奏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