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烧尽了最后一截灯芯,我摸黑把《团队管理制度》的草案折好放进抽屉。窗外星子亮着,屋里静得能听见木床因温差发出的轻微“咔”声。明天要开全员会,得把排班表打出来。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身梳洗。阿柳、春桃和老陈都已候在门外,脸上带着昨夜未散的兴奋劲儿。我点头让他们进屋,桌上铺开新印的排班表和制度条文,正要开口讲话,小陈急匆匆从外头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盖了红印的文书。
“出事了!”他声音发紧,“镇署发令,从今日起,所有未经备案的新型果蔬制品,不得在集市公开售卖。咱们的蜜渍山楂条、五谷能量糕……全在禁售名单上。”
我接过文书细看,纸面字迹工整,措辞严厉:“配方不明,来源不清,恐致民疾,违者没收货物,罚银三两。”落款是农政司。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阿柳的手停在纸上,笔尖滴下一团墨;春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陈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布鞋,脚边还放着昨晚领的安家钱。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个稳当差事,还没干满七日,就要黄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书轻轻放在桌上。“先别慌。”我说,“人还在,手艺还在,货也还在。禁的是‘未经备案’,不是‘不能卖’。我们改,照规矩来。”
我转身打开柜子,取出库存的陶罐和布条。“今天第一件事,贴标签。每批货都要写明原料产地、制作日期、保存期限。罐口用蜡封实,外系布条,写上‘云记出品,官备可查’。”
阿柳立刻应声去翻纸笔。春桃跑去库房清点存货。老陈默默卷起袖子,开始清洗陶罐。
我又对小陈说:“你去医馆找李大夫,请他抽样查验,给我们出一份‘无毒可食’的书面证明。工钱我出。”
小陈迟疑:“这……要花不少钱吧?”
“比起被没收强。”我打断他,“去吧。”
人手安排妥当,我换了身素净的细麻裙,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粗布衣穿惯了,这一身反倒显得生分。我提了两盒普通米糕——不是为了送礼,是为了表明身份:我不是来闹事的商贩,是个想好好做生意的普通人。
农政司副吏住在镇西一排青瓦房里。我到时,他正坐在院中喝茶,见我进来,眉头微皱。
“你是那个‘云记’的东家?”他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我点头,把米糕放在石桌上。“听说最近出了些事,百姓吃了外乡人的假货闹肚子。官府出令管控,是为民着想。我特来请教,像我们这种本地小户,怎么做才能合规经营?”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口气。“你倒识大体。”
我笑了笑:“我家男人在村里种地,我不过是把自家产的果子加工一下,换几个铜板贴补家用。从没想过害人。”
他沉默片刻,放下茶碗。“实话告诉你,禁令本意不在压你们,而在防风险。如今市面上东西太杂,官府管不过来,只能一刀切。但若真有诚心经营的,可以走备案试营。三个月内无事故,转为正式登记。”
“那需要哪些手续?”
“提交原料清单、生产流程、样品三份,由医馆或药堂出具安全证明。再找两名本地保人签字作保。审核通过后,每月递交一次质量报告。”
我一一记下,又问:“若我们愿意主动配合监管,比如定期送检、公开配方,能否加快流程?”
他略一思索:“你有这心,我可以帮你递个话。但最终还得看上面定夺。”
我道谢告辞,走出院子时,太阳已升过屋檐。路上行人多了起来,街角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攥着手里的纸条,脚步加快。
回贸易站后,我立刻召集三人。“标签继续做,包装改用陶罐,统一蜡封。老陈,你负责登记每批货的原料来源和出货去向,做成台账。春桃,你去联系几家常客,说明情况,已下单的优先处理,其他暂缓发货。阿柳,你帮我誊抄备案材料,字要工整。”
当天下午,李大夫派人送来查验回执:“所送山楂条、能量糕样本均无毒副作用,适宜食用。”我如获至宝,立即将文件附在申请材料后。
第三日清晨,我亲自将《关于扶持本土特色农产品入市的建议书》递交给农政司。里面写了三条:一是设立“试营期备案制”,让诚信商户先行试点;二是建立“农户联保机制”,由村老作保,降低监管成本;三是开辟“创新农产专区”,集中管理新品,便于巡查。
交完材料,我没回家,也没回站里,就在门外守着。
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差役终于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批文。
“‘云记’准予三个月试营资格,期间须每月提交质量报告,接受抽查。若无问题,期满后转为长期备案。”
我接过批文,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第二天,我们在原摊位重新开张。没有锣鼓,没有促销,只在案前摆了一块木牌:“新规试行,合规上市,坏则十倍赔。”
我拿出第一批贴好标签、蜡封完整的山楂条,免费赠送小份试吃。每人一份,附一张说明卡,写明改进之处。
有个老妇人尝了一口,问:“这真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点头:“我家男人种地,我带着几个姐妹一起做。从选料到封装,每一步都记了账。”
她看了看卡上的产地和日期,又问:“要是吃坏了呢?”
“您来找我,十倍赔偿。”
她笑了:“那我买两盒,带回去给孙女。”
渐渐地,人多了起来。有人问标签怎么读,我一一解释。有人关心保质期,我拿出台账给他们看生产记录。
到了中午,第一批货就卖空了。
傍晚收摊时,我把剩余的几罐能量糕装进背篓,准备带回去给大家伙尝尝。春桃在清点钱匣,阿柳在整理客户留书,老陈蹲在角落,用炭笔在墙上画了个新的分类格子。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摊位。布棚还是旧的,案子也还是那张,但上面摆着的,已是合规的新品。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明日还要去农政司交第一份质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