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摊在桌上,墨迹未干的数字密密麻麻爬满纸页。我放下笔,指节发酸,抬头看窗外,天色已暗,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小陈还在角落里埋头抄单子,手边堆着三叠客户留书,最上面那张写着“急订十盒,三日后学堂节礼用”。
今日又收了十七份月供协议,加上昨日积压的,总共四十九件未处理。订单数翻了三倍,人手却还是原来那几个。昨夜我亲自核对发货清单,发现光是分拣包装就耽误了两个时辰,有三单因地址写错差点发错地。今早茶寮老板派人来问第二批货何时到,我只能回“三日内”,可心里清楚,若再没人接手,别说三日,五日也难保准。
我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架前,把所有待办事项重新归类:接单登记、客户回访、包装质检、物流对接。每项下面都画了红杠,标出当前负责的人名。我的名字出现在四项里,小陈占两项,老吴只管加工。这样撑不了几天。
次日一早,我在办事处外墙钉了块木板,贴上新写的招工启事。字是我亲手誊的,写得比平时慢,一笔一划都清楚:
“云记联合贸易站招工启事:
诚聘办事员三至五名,男女不限,识字通算者优先。
工作内容:登记订单、整理客户信息、协助包装发货。
薪资日结,表现优异者可转为长期雇员,另有奖励。
有意者请于辰时至午时前来应试。”
我又去镇口几家铺子托话,请掌柜们帮忙传个音。李商人那边我也捎了信,让他在府城线上的货栈门口也贴一张。他回话说没问题,还说如今“云记”名声起来了,不愁没人来。
果然,第二天一早就有人上门。头一个是个年轻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说是读过两年私塾,会写字也算盘。我递上报名表,他填得整齐,朗读产品说明也顺畅。可问他“若有客人说果泥太甜如何答”,他支吾半天,只说“换一盅”。我不点头,他也没纠缠,道了声谢就走了。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大多只认得几个常用字,连“密封保存”四个字都念不全。有个中年汉子说做过粮行伙计,可拿笔的手直抖,写不出完整句子。还有个妇人带着孩子来,说想做工,但一听要连续五日到岗,立刻摇头说家里走不开。
到了下午,总算筛出三人。两个年轻妇人,都是本镇住家,一个叫阿柳,曾在私塾帮先生抄过讲义;另一个叫春桃,她男人在码头扛活,她自己闲时卖过绣线,嘴皮子利索。第三个是退伍老兵,姓陈,五十上下,背微驼,说话声音低,但眼神稳。他在军中做过粮册登记,字写得方正,算盘打得飞快。
我当场定下他们三人为试用工,明日开始上岗。每人先发三天工钱作安家费,讲明若试用不合格,随时辞退。三人应下,各自回家准备。
第三天清早,三人准时到岗。我把小陈叫来,让他带他们熟悉流程。第一站是接单区,桌上摆着新印的订单表,分“普通单”“月供单”“加急单”三类。小陈演示如何填写编号、登记客户姓名住址、标注特殊要求。阿柳学得快,抄一遍就懂了。春桃记性好,听完讲解能复述八成。老陈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在纸上画符号,后来我才知那是他自创的速记法。
中午我请大家吃饭,就在门口搭了张矮桌,买了热饼和菜汤。边吃边聊,才知道阿柳丈夫去年病亡,她独自拉扯两个孩子;春桃的男人常酗酒,她想挣点私房钱防身;老陈退伍后无人赡养,靠替人记账糊口。他们不是来混日子的,是真想找个稳当差事。
饭后我拿出连夜赶制的《新人手册》。一共六页,每页配了简单图画。第一页画了个笑脸,写着“我们做的是让人安心的事”;第二页是订单表放大图,标出每一栏怎么填;第三页画了包装流程:取盅—检查—封装—贴签—入箱;第四页是常见问题应对,比如“客人问能放几天”,答“密封阴凉处可存五日,开盖即食”;第五页是应急处理,如“发现漏液立即停发,上报主管”;最后一页画了个太阳,写着“做得好,月月有奖”。
我让每人读一遍,不懂就问。阿柳举手:“‘上报主管’是谁?”
我说:“现在是我。但从明日起,每天轮一人当值主管,负责当天统筹。”
他们眼睛亮了。
接下来三天,我实行“老带新+轮岗”制。第一天,小陈带他们在接单区操作,三人轮流登记新订单,其他人旁观记录。第二天转到包装区,跟着老吴学封罐、刷蜡、装箱。第三天进反馈组,拆读客户留书,分类归档,挑出紧急事项上报。
第四天开始独立上岗。我坐在后屋观察。阿柳负责接单,声音清亮,字迹工整;春桃管包装,手脚麻利,还主动提醒同伴“这箱往东街,别混了”;老陈守在反馈台,把每条意见按“甜度”“分量”“包装”分类贴在墙上。
可问题还是出了。中午一位月供客户上门质问,说收到的枣泥颜色偏深,怀疑是陈货。春桃慌了神,结结巴巴解释不清,只反复说“不会坏的”。客户脸色越听越沉。
我及时出来,取了一盅新品当场打开对比,又调出当日生产记录,证明原料批次一致,只是熬制火候略有差异。客户这才平息。事后我召集三人,重申标准:“遇到质疑,先道歉,再查证,最后解决。不能硬扛,也不能乱答。”
当晚,我在办公室划分了三个功能区:靠门是接单台,中间是包装流水位,里侧是档案墙。每人有固定位置,但每日轮换职责,确保全能。我还立了“值班主管”制,从明早起,由阿柳第一个牵头。
第五天,新流程运转顺畅。阿柳主持晨会,总结昨日问题;春桃发现竹提手易断,建议加一道缠麻线工序;老陈提出把加急单用红纸标注,避免遗漏。我一一记下,纳入明日改进项。
到了第七天,团队已能独立处理日常事务。日均处理订单突破百单,积压反馈全部清空。我翻看本周记录:客户投诉率下降六成,包装失误仅一起,已追责整改。
夜里,我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起草《团队管理制度》。第一条写:“岗位职责分明,每日轮岗实践。”第二条:“值班主管全权负责当日运营,有权调度人力。”第三条:“每月考评,优秀者涨薪晋职。”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上一句:“凡入职满三个月者,可参与利润分红。”
油灯烧短了一截,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棵初生的树。我吹灭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星子亮着。明天要开全员会,得把排班表打出来。
我摸黑把草案折好,放进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