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工坊的门还没开,我已在院中把昨夜整理好的展板又看了一遍。三块大纸板靠在墙边,上面贴着试吃反馈卡归档图、客户预约分流流程表,还有菜籽饼还田试验前后土壤对比照。阿柳清早去镇上确认场地,李商人答应今日一早就带人过来帮忙布展。
我蹲下身,检查藤编网兜里的样品——灵泉水稻米粒饱满,透着微光;七彩玫瑰干花装在小竹筒里,香气不散;双色豆粉用油纸包好,边上压着一张小字条,写着“第七轮快研成果”。这些都是这十来天从工坊里一点点试出来的结果,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抬头见李商人已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新做的木架。他摘了草帽扇风:“云东家,时辰紧,咱们得赶在午前把展区立起来。”
我起身应了一声,招呼他们进院。木架摆在中央,正好能挂展板。我把三块板依次递过去,按“产品”“技术”“模式”分好区域。产品区放实物样品,技术区贴图表和数据,模式区则用流程图展示预约制和反馈卡怎么运转。
“你这阵仗,比县里商户的年货展还齐整。”李商人一边看一边点头,“尤其是这反馈卡归档,竟能分出甜咸软硬四类偏好,连小孩爱吃哪种都记上了?”
“都是农户自己写的。”我说,“我们只是收上来,归个类。”
他笑了一声:“别人抄得了你的米,抄不了你这脑子。”
我们正说着,阿柳回来了,手里攥着几张红纸。“镇口贴了告示,说今儿有‘新法农事成果展’,好多人都往这边走呢。”
我看了眼日头,差不多了。让伙计们把样品搬上车,我和李商人亲自押送,一行人往镇中新设的展棚而去。
展棚搭在集市东头,原是空置的粮铺,昨日已清扫干净。木架一立,展板一挂,原本冷清的屋子顿时有了模样。灵泉水稻蒸饭的灶台支在门口,专人守着火候,米香很快飘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人就围了过来。
起初只是探头看,有人嘀咕:“农户家也能办展?”也有认出我的,“这不是顾家媳妇?咋站这儿当掌柜的?”
我没答话,只让试吃的伙计盛饭。一碗碗白米饭端出去,热气腾腾。有人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这米……又软又甜,还不粘牙。”
“灵泉水浇的,昼夜温控,三段灌溉。”我在边上接了一句,“种法不同,米自然不一样。”
旁边技术区,老李正指着土壤对比图跟人讲:“这是一般地力,这是施了发酵十四天的菜籽饼的土。你看根系,长得密实,苗也壮。”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几个商户原本站在远处冷笑,这时也凑了过来。
李商人站到中间,扬声道:“各位都看得明白,这不是噱头,是实打实的新法子。我与云东家合作半年,她出货稳、品相好、更新快,靠的就是这些。”
他指了指模式区的流程图:“预约取货,错峰交割,省仓省力;试吃留卡,回头调方,顾客吃得顺心,她卖得安心。这一套,你们谁抄得来?”
没人说话。
这时,一个穿灰袍的老客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反馈卡。“我昨儿路过,领了张卡,写了句‘豆粉太咸’,今天再来,发现换了新批次,咸淡刚好。这是真听了?”
“每一张卡我们都看。”我说,“改不改,看数据。十个人说咸,我们就减盐;五个人说软,我们就调烘温。”
他点点头,当场签下一份代销协议:“三个村的供应,我包了。你这不只是卖米,是懂人。”
消息传得快,不到晌午,又有四份协议落定。有周边村落的管事人,也有外镇来的粮商。他们都盯着那块“创新进度栏”的复刻板,问能不能学这套法子。
“可以教。”我说,“但得愿意听农户说话,愿意改。”
李商人在我耳边低声道:“你现在不是供货的,是立规矩的。”
人潮渐渐散去些,我站在展台后,手撑着木沿,肩背有些发沉。从筹备到落地,整整十天没睡过整觉。眼前还热闹,可耳朵里嗡嗡响,腿也发酸。
我低头收拾展板,把签好的协议一一收进布袋。阿柳过来帮我捆样品箱,轻声说:“东家,顾大哥早上来过,见你不在,就把饭篮放在工坊灶台上,说让你回来看。”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李商人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包点心。“顾大哥送的,说是你爱吃的枣泥糕,趁热吃。”
我接过,指尖碰到纸包还温着。抬头望向集市出口,阳光刺眼,尘土在光里浮着。想起头一年,我提着种子袋走在土路上,被人笑“妇道人家瞎折腾”;如今站在这儿,听人喊“云东家”,签的是五个村子的约。
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双手,还是那片地。只是现在,我说的话,有人听了。
人群又涌过来一批,几个年轻伙计模样的人挤到前头,举着手里的本子问:“您这预约系统,能不能让我们抄一份?我们想回去试。”
我直起腰,把布袋背上肩。
“拿去。”我说,“但记住,抄形不如抄心。你得先问自己,愿不愿意等那一纸反馈,愿不愿意为一句‘太咸’改三回配方。”
他们愣住,随即点头。
太阳偏西,展区终于安静下来。李商人还在东侧和几位客商谈后续供货,阿柳带着人清点剩余物料。我独自站在展台前,把最后一块展板上的炭笔记号擦掉,换上新的日期。
蓝线还在向上走。这一次,不是画在工坊的墙上,是印在别人的本子上。
我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转身朝工坊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