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脚下的土路在暮色里看不清纹路,我沿着田埂往家走。布袋还搭在肩上,里面装着签好的几份协议,纸角抵着锁骨,硌得生疼。腿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费劲。白天人声鼎沸,喊一句“云东家”,递一份合同,我都能笑着应下,可现在四周安静下来,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泥土味。我想起早上顾柏舟来工坊时,灶台上放着饭篮,他没多说话,只把篮子挪到阴凉处,又用布盖好。阿柳说他是趁送肥的牛车顺路来的,见我不在,也没等。饭篮里有糙米饭、腌菜和两块枣泥糕——那是我前些日子随口提过想吃的,没想到他记着。
脚底踩到一块石子,我停下来低头拨弄,手刚碰到袋子,就听见远处传来孩子的声音:“娘!”
抬头一看,顾承安正从村口跑过来,草帽歪在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草。他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说:“爹说你今天忙完了,要早点回来吃饭。”他说完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还看见有人拿红布包你的米,像供品一样捧着走!”
我没忍住笑了下,伸手替他扶正帽子。他这话听着傻气,可不知怎么,心里那股闷劲儿松了些。
“娘亲辛苦了。”他忽然冒出一句,学着大人语气,逗得我又笑了一声。他拉住我的手往前拽,“快回家,妹妹煮水等着呢。”
我们一路走回去,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收尽了。家门口的小灯亮着,顾雅柔坐在门槛上,穿着粉色粗布衣,两条小辫子齐整地垂着。见我走近,她立刻站起来,小步跑过来,仰头看着我,一只手递上一碗温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
“喝。”她说。
我接过碗,水不烫,正好入口。她就站在我身边,没吵没闹,像棵小树苗似的安静。我低头看她,她也看我,眼神干净,什么都没问,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屋里饭桌已经摆好,糙米粥冒着热气,一碟咸菜,一碗炖豆子。顾柏舟掀开锅盖,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坐吧,饭刚热过。”
我放下布袋,解了外衣搭在椅背,坐下时骨头都松了一圈。顾承安爬上凳子,叽叽喳喳讲他今天在田边看到的事:谁家孩子偷摘嫩豆角被林婶骂,谁家牛踩了沟边菜苗,还有人专门绕远路来看我们的试验田。“他们都说,这地长得比往年旺!”他挺起胸脯,“那是当然,这是我娘种的!”
顾雅柔没说话,吃完饭自己端着碗去洗,踮脚够水瓢,哗啦啦舀水冲。我起身想拦,顾柏舟先一步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你歇着,这些我来。”
他蹲在灶台边刷碗,背影宽厚,肩膀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一句话没说,眼眶却有点发热。
夜里风静了,孩子们睡下后,我和顾柏舟坐在床沿。油灯点着,火苗不大,照得墙上影子晃。我把白天的事慢慢说了些,说到李商人夸我“立规矩”,说到新来的粮商当场签协议,也说到最后一个人走时,展棚空荡荡的样子。
“那么多人喊你东家。”他听完,轻声说,“可我知道,你还是那个一粒种子都要掰开瞧瞧的人。”
我低头笑了笑。
“你不累?”他问。
我摇头,又点头,“累是累,可停不下来。我怕……怕哪天跟不上了,别人一学就会,我们就白忙了。”
他没马上答话,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他的手粗糙,掌心有茧,握得很稳。
“我不懂那些新法子。”他说,“什么预约、反馈卡,听都听不明白。但我知道,你做的事,让村里人吃上了好米,孩子在学校被人夸‘你娘真厉害’,这就够了。”
我抬眼看他。
“你要走多远,我都跟着。”他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就像平常说“明天要翻西头那块地”一样自然,“你撑起了这一片天,家里这片屋檐,我来守。”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我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
我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角。两个孩子并排躺着,顾承安睡相豪放,一只脚踢出被子,嘴里还嘟囔着“灵泉水稻”。顾雅柔蜷在里侧,小手贴着哥哥的背,呼吸均匀。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他们的脸。顾承安的额头滚烫,顾雅柔的小辫子散了一根,我重新给她扎好。他们什么都不懂,可他们为我骄傲。他们叫我娘亲,不是因为我是东家,而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娘。
我回到床沿坐下,顾柏舟已经把碗筷收拾完,正蹲在院里磨锄头。月光照在他肩上,铁器与石头相碰,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穿过来那年,我蹲在田里哭,嫌地硬、活重、没人信我。是他默默递来一把锄头,说:“试试看,我帮你。”
现在我还是在试,可我不再是一个人试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土,掌心有几道新划的痕。这双手没变,还是那双种地的手。可它们现在能签下协议,能画流程图,能教别人怎么做。而每当它们累了,总有一碗温水、一双小手、一个沉默的背影,在等着接住我。
灯火摇曳,我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虚浮的力气终于落回实处。我站起身,走到桌前,把布袋里的协议重新理了一遍,按村子名分好类。明天要交给账房归档,后天得安排第一批预约交割的农户见面。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稻田,叶子沙沙响。我站在灯下,望着熟睡的孩子,望着院中劳作的男人,心里清楚:
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我身后有一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