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原。
天地初定。
日月运行的轨迹尚未彻底稳固，四海之外仍有混沌翻涌。远处的天幕偶尔会裂开细小的金纹，又在转瞬之间被天道自行修补。
建木神树扎根于天地东极，枝叶遮天蔽日。
无涯神尊常年待在树下。
而羲和，那时候还没有后来那样冷淡。
她总喜欢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古籍，跟在无涯神尊身后，一边翻，一边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为什么师父这里会有重组神魂的东西？”
无涯神尊正躺在树下晒太阳，闻言连眼睛都没睁，懒洋洋回了一句：
“什么都学一点。万一哪天运气不好，用得上呢？”
羲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摇头。
“如果都惨到需要重组神魂了，那不是运气不好。”
她认真评价：
“那是实力不好。”
无涯神尊：“……”
他猛地睁开眼，气笑了。
“嘿，你个小兔崽子！早晚有一天，我把你这淬了毒的嘴给毒哑了！”
羲和低头翻着书，头也没抬。
“那可能会变成加毒性。”
“……”
无涯神尊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这个徒弟气出心魔。
偏偏羲和还毫无自觉。她翻过一页古籍，忽然又抬起头。
“所以，为什么会产生神魂碎片？”
无涯神尊原本还想继续和她斗两句，听到这个问题，却忽然安静了一下。
建木神树的影子落在两人身上，风从枝叶间穿过去，沙沙作响。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抬头看着天。
“因为神魂不是石头。”
羲和眨了眨眼。
无涯继续道：
“人会受伤，神魂当然也会。”
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灵光。
下一秒，他屈指轻轻一弹。
“啪。”
灵光骤然裂开，碎成许多细小的光点。
“看到没？神魂也是这样。”
羲和低头看着那些漂浮的碎光。
“碎成渣渣了……为什么不自己重新长回去？”
“能。”无涯神尊点头，“前提是碎得不严重，而且主体意识还在。”
他顿了顿。
“可如果碎得太厉害，或者——”
他语气淡了一点。
“有一部分，被留在了别的地方。”
羲和抬头，“比如？”
“阴域时空、轮回裂缝、天道残隙……很多地方都能卡住神魂碎片。”无涯神尊说，“有些碎片会慢慢消散，有些会滋生执念，还有些——会自己长出意识。”
羲和眉头一皱。
“那还是原来的人吗？”
无涯神尊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一个人若是把‘善’剥出去，再把‘恶’剥出去，剩下的那个，还是原本的人吗？”
羲和想了想。
“听起来像有大病。”
“……”
无涯神尊沉默两秒。
“你这孩子真的很会聊天。”
羲和没理他，只继续低头翻着那本古籍。
“所以，重组神魂，就是把碎片重新拼回去？”
“理论上是。”
“实际上呢？”
无涯神尊叹了口气。
“实际上，大部分人拼不回去。因为有的碎片会忘记自己是谁，有的会被执念污染，还有的——”
无涯神尊顿了一下，眯起眼。
“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全新的存在。”
羲和抬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不再觉得自己只是‘碎片’。”无涯神尊说，“它会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绪、自己的选择。到了那一步，它未必愿意回归本体。”
羲和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
“若是我，就没有这种问题。”
无涯神尊挑眉，“哦？”
羲和低头翻着书页，语气平静。
“不愿意回来，那就打碎。打碎之后，要么老老实实回归神魂，要么彻底消失。总归不会留着添麻烦。”
***
木清此刻正站在幽冥九渊深处。她要找回自己所有部分，完整的自己才有机会与堕魔的帝俊决战中占上风。
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回自己缺失的部分。只有完整的“她”，才有可能在与堕魔帝俊的决战中，占到上风。
而她所有的直觉，都指向这里。
——幽冥九渊。
“稀奇。”
璃姬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看着木清，轻笑了一声。
“我竟然能从你身上，闻到戾气了。”
木清没有看她。
她只是直接盘膝坐下，衣摆落地无声，双手结印，指尖灵光一寸寸亮起。
黑暗深处，羲灵轻轻颤了一下。
木清一出现在幽冥九渊，她立刻就感知到了。然后马上躲到第一渊去。
在冥渊烬相的蛊惑下，她甚至开始以为，自己可以成为“完整的木清”。
她试探过、隐匿过、甚至悄然试图反噬过本体。甚至一度觉得，真正该被替换的，是外面的那个“木清”。
可就在这一刻，木清开始结印的瞬间，一切幻想被直接碾碎。
无法跨越的差距。
羲灵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与一个同类争夺主体权，她只是被分出来的边角料。所谓“争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她甚至连“资格”都没有。
黑暗之中，那点刚刚生出的野心像被瞬间抽空一样崩塌。她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才敢生出“取代她”这种念头？
不是她“失败了”。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第一道印落下，幽冥九渊的气息骤然一滞。
第二道印起，羲灵的意识被从幽冥九渊的渊壁中剥离出来。她甚至来不及反抗，意识便被一寸寸拉扯、收束，像潮水退去时被迫归还海的一部分。她的“形体”开始崩散。所谓“成为羲和”，不过是碎片在误以为自己完整时做的一场梦。
重组开始。
而羲和身上的紫金玉坠里，叶亭猛地按住额头。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指节泛白。
疼。
不是头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怎么了？”
锦落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凑过来。
叶亭闭着眼睛，试图用灵力压制那股翻涌的混乱，压不住。
灵角走过来，抬手按在他肩上，灵力探入。
片刻后，她收回手，眉头微皱。
“他的神魂在动。”
“什么意思？”锦落不解。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要离开。”苏苒顿了顿，“但它没有走。还在挣扎。”
紫金玉坠里的人陆续围过来。
灵角歪着头，小揪揪晃了晃。
“他这样子，倒是——”
“神魂碎片。”
苏苒接过话。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叶亭的额头全是冷汗，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只是……他会是谁的神魂碎片？”锦落问。
灵角盘腿坐在石头上，笑意轻飘飘的。
“这还用想吗？”她语气随意，“他一直留在谁的身边，不就已经说明问题了？”
木扶苏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直接劈了：
“你说他是羲和的神魂碎片？！”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叶亭这些年的表现——
画符，十张里有九张废的。
驱鬼，能看见鬼，但比鬼还怕鬼。
随便一个白衣人抬手，他就能被手刀敲晕，倒得干净利落，连多撑一息都没有。
就这？
就这？！
木扶苏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他怎么可能是羲和的神魂碎片？！”
灵角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深。
“你们是不是忘了。神魂碎片这东西，从来就不是按‘强不强’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