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肆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大多已经痊愈,依旧在身体上留下永恒的烙印,还有一些伤口被水泡着,已经泛白腐烂,整个人看着不成人样。
云翳大脑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风宗主不是说没有让人动刑吗?伤口哪里来的?还是说这些伤口原本就有,但不是让人去治疗了吗?为什么还会这样?
嘴开开合合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云翳的声音紧到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云翳想做点什么,在有水的环境下伤口显然不可能痊愈,这么昏暗他也看不清殷肆身上的伤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下意识就打算走过去帮他查看伤口。
“别过来!”
不同于云翳,殷肆现在几乎是全盛状态,能完全在黑暗中看清楚东西,包括云翳现在的样子和动向。
打从云翳一出现开始他的精神就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一方面是他看到云翳脸色不算好,他进来水牢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也听到了外面那些人的对话。
他深知云翳变成现在这样是他害的,他也不敢……面对云翳。
眼见云翳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下寒潭,他是着实生气了。
但生气过后,看着云翳愣神的表情,他又低着头借着杂乱的头发掩住神情。
——云翳在离开百岐之后过的很好,身边也逐渐有了别人,说不定他会就此遗忘百岐的事情。毕竟云翳终归是人族,而他……是魔族,云翳也早就知道百岐人并非他的同族。
饶是如此,殷肆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为了帮死去的同胞报仇,应该铲除一切拦路之人,包括云翳。
可云翳同样是救了百岐之人,哪怕这个所谓的“救”也不过是修真界的自导自演。
殷肆心情十分复杂,思绪万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明明他很想问云翳过的怎么样——这听上去像是在关心敌人。
又或者问问他身体怎么样——但这话从罪魁祸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虚伪。
更想问他有没有打算回百岐看看——对着一个人类说吗?
所有的问题在问出口前都在脑海中被另一个声音驳回,导致他什么话都问不出来,也无法与之对视。
空气一时间陷入沉默。
云翳见殷肆没有打算说话,有些失落。他以为殷肆还是不可能原谅他的欺骗,不过他也能理解,因为如果他是殷肆的话他也无法原谅这种程度的欺骗。
……但有些事情不是一句话不说就能解决的。
云翳深吸一口气,他想保住殷肆的命,压低声音对他说:“殷肆,离开这里吧。回到百岐,别出来了。”
这番话让殷肆先是愣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你让我回去……?”随后,殷肆颤抖的,压抑着愤怒与恨意的声音响起,此时的他也顾不上其他什么,那双充血泛红的眼睛紧盯着云翳,“你怎么敢!我回去了死去的百岐人要怎么办!你告诉我他们该怎么办!他们白死了吗!数万年的折磨,整整数万年!我母后因为百岐灾难把她活生生饿死,父王也因为百岐累死,你让我怎么放下!”
“事到如今我若真回去了你让我如何面对我死去的亲朋!怎么面对我亲手杀死的族人!云翳!!!”
云翳注意到他的自称不再是“孤”,而是“我”。
但他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就此让步。
“你还不明白吗!”云翳的声音不住提高,“你一个人能做什么?是!你是能装作妖族让妖族和人族进行大战,但你没有想过东洲一旦被妖族攻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会怎么办?你也是一国之君,也是百岐的大王,你也明白民生疾苦,为何在做决定之前不能考虑考虑他们?”
他想试着用殷肆的身份与责任劝他回头。
“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殷肆情绪激动,“战事一旦爆发,根本就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无辜!而且他们考虑过我们吗!便是在当时真的把魔族人赶尽杀绝,不留一丝血脉我也认,为什么要留着老弱病残迫害他们整整上万年之久!他们考虑过我们吗!”
“我也是人,殷肆。”云翳黑暗中的神情十分复杂,像是痛苦,像是悲伤,又像是自责,“我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你伤及无辜之人。”
云翳口中的“无辜之人”讲的是没有任何修为,没有任何名分,手无缚鸡之力却依然在这世上顽强生存的普通人,他们是云清一辈子都在试图去帮助、去拯救的人,云翳又怎能坐视他们被卷入修真界与妖族的阴影不管?
而这话落在殷肆眼里,却变了味道。
醒来之后他故意没有逃脱,从经常给他送饭疗伤的人嘴里得知了一个消息:云翳是救了飞羽宗的恩人。
而云翳本身就是修真界的人,人族帮助人族也无可厚非……他当然也在心中暗自期待云翳应该是不知道是他做的,所以才以死相抗。
但现在看来……
终究是他天真了。
殷肆从不曾知道原来他也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明明什么话都没问出口,明明好不容易见一面,明明他是敌人,为何要在心中想那么多?
因为他救了百岐吗?还是说因为他在殷肆活着的这段时间里给了他足以让他放松的空间,让他以为找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那我不无辜吗?”不能再想下去了,殷肆强迫自己回神,哑着声音质问云翳,“我五岁时被迫手刃友人,八岁失去母亲,十几岁又没了父亲,我不无辜吗?他们都是被修真界降下的‘天灾’杀死的,你让我怎么释怀!”
云翳呼吸一滞,慢慢闭上眼,不敢去看殷肆充满憎恨的双眼。
他不该插手别人的恩怨,但殷肆如果再这样只有死路一条。一个人要怎么跟整个根深蒂固的修真界做抗争?更别说殷肆的身份一旦暴露,或许整个百岐都有生命危险。
“你报不了仇,你一个人根本无法跟整个修真界相抗衡。修真界不只有东洲一家,南、北、西三洲不知道有多少个上古时代就活下来的大能。”云翳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对他强调事实,“针对东洲你尚且如此吃力,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你暴露了,不只是四大洲会联合围剿你,就连妖族也不会放过你。”
殷肆心思如此单纯,不适合在暗处搞这些阴谋诡计。
“我不在乎。”
“我在乎!”殷肆如此不把自己生死当回事的态度激怒了云翳,云翳差点就要跳下去抓住殷肆,被慌张的殷肆一甩锁链给拦了回去,只能停在岸上与他对视,“大王……你就听我一次劝吧。若真到了那时,我保不住你……”
殷肆鼻头发酸,却依旧强撑着:“事到如今你还要跟我虚情假意吗?”
云翳被“虚情假意”一词刺痛。
“我不可能回去,你也别叫我大王了!”殷肆深吸一口气,“你我终究是将要刀剑相向的敌人。”
不知为何,明明身体没受任何伤,云翳却觉得这句话带来的痛苦比上辈子最后的活剥灵根要深得多。
他双眼空洞的凝视前方,视线不知该放在哪里,耳朵嗡嗡作响。
过了好久他才找回声音。
“大王……想杀我?”
早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殷肆这么说又是一回事。
殷肆没有说话,继续不去看他。
云翳轻笑出声,带着几分释怀。
“我去报。”他轻声说。
“什么?”声音太轻,殷肆以为他耳朵出问题了。
“我说,我去报。”云翳提高声音,让他听的更清楚一点,“百岐如今百废待兴,他们的王如果仅仅因为去报仇便丢下百岐不管不顾,这对百岐来说才是悲哀。百岐离不开您。大司命视大王为操心的学生,虽然操心,却百般上心,大司命如今年事已高不知还能在世上留多久,我又怎能忍心让他在此年岁又失了一个学生?”
“对百岐人而言,大王更是值得依赖的君主,是他们的父母。既然现在百岐灾祸已经结束,大王理应回去治理朝政、操心民生才是。复仇固然重要,但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加重要。”云翳蹲下来,声音也软了下来,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求他,“回头吧,殷肆。”
殷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云翳他……国师他,是什么意思?
他听到的话语止步于“我去报”三个字。
为什么?他不是人族吗?他不是修真界的人吗?他不是……憎恨着魔族吗。这一切明明都是修真界自导自演的戏剧,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怀抱着心中最后一丝不知为何的期待,殷肆颤抖着问出口:
“你说的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云翳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我说,百岐的仇我来报。我是人,在修真界之中方便行事,便是颠覆整个修真界可行性也远比你大,你一旦暴露到时候顺藤摸瓜会暴露整个百岐,所以——”
“我不准!”云翳话还没说完便被殷肆打断,原本已经惨白的脸色愈发灰败,他意识到刚才那种期待是什么了,然而事情总是与他的期待背道而驰,“我不准!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来插手!”
云翳被他气笑了,“这是最好的办法,你蠢吗!你从来只会一意孤行,在百岐时是如此,出来外面还是如此!你真以为你一辈子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吗!你死了你爹娘的遗志怎么办,你老师怎么办,百岐人怎么办!”
“反正孤不准!”
“殷肆!”云翳这下是真的来了火气,“你讲点道理,世上没有既要又要的事!外面的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单纯的!你我不过相处一年,而且我有愧于你,我是你仇人!我主动去送死,你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你要做出那样一副表情!”
表情?
哦,对了。
殷肆现在才注意到,他脸上似乎是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你也说了你我相处不过一年,那你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殷肆反问他,然后声音逐渐低了下去,“还有……谁说我恨你……”
云翳为百岐做的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这点即便是殷肆在心中自我洗脑云翳是自导自演也无法磨灭……更何况他一直知道云翳自导自演的几率近乎为零。若真是自导自演,他一出来便能听到修真界在讨论魔族的事情了。
所以云翳没有告诉修真界百岐的事。
云翳一愣。
原来殷肆不恨他吗……是真的不恨,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不恨?
云翳想问他,又怕得出心中那个恐惧的答案,终究是闭了嘴。
“反正你现在被锁在这里,也出不去。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你也管不着。”
云翳最后赌气般的说了这句话,站起身来。
他此时身体虚弱,这样猛然站起来忽然感觉头一阵眩晕,浑身血液往上冲,整个人失去平衡。又因为他为了跟殷肆说话,确认殷肆状态,导致他从进来之后便站的距离寒潭很近,这样猛地一站起来整个人直直往寒潭摔去。
殷肆瞳孔骤缩,眼看云翳要落水,当下也顾不得其他,只想着伸手把人接住,绝不能让云翳落水。
这水的可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云翳这种状态下落水,不死也得掉层皮。
“哗啦!”
“铮——”
随着水池被搅动以及铁链被拽断的声音,云翳并没有落入寒潭,而是被殷肆牢牢托举住。
殷肆浑身紧绷,生怕这可怖的寒水沾一点在云翳身上。拖住云翳之后还不满意,生怕手滑让云翳掉下去了,动作小心的爬上岸,第一步便是检查云翳身上的衣服有没有被打湿。
所幸云翳身上除了被他沾染的那层浅浅水渍,什么都没有。
殷肆体温很高,也不知是魔族人体温都比寻常人高还是独殷肆一人这样,那层寒水在他出来之后,便没有多少再粘在身上。
云翳从眩晕中缓过来前后不到三秒,等回神便已经被殷肆紧张的翻来覆去检查了。
他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能出来?”
殷肆身体一僵,就想要默默退回水中,似乎是想要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
云翳伸手拉住他,往回拽了拽,阻止了这场掩耳盗铃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