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枭的身影消失在屋顶,院落安静了片刻。
阿澈摸了摸后脑勺,看向明月:“我们……真不去救陆小川了?”
“救。”明月收回视线,声音笃定,“镇魔司不让我们去,我们就猫过去。”
她从袖中摸出两张符纸,指尖捻动,分给二人各一张。
“这是遁甲符,揣在身上能降低存在感,不易被镇魔司的人察觉。”
阿澈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里。白子砚则平静地将符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多问一个字。
明月抬脚就往西边走,步子又轻又急。
“不在西边。”白子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在东边。”
明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张府不是在城西吗?”
白子砚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张府是在城西,但我们不去张府。”
两双眼睛同时盯住了他。
白子砚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
原来,他一直就有将雾苒花磨成粉末洒在井里用于防疫的习惯。而杏林堂的院落中,又种满了能让病患静心安神的玉涧草。
“这两种草药,单独放着都是无色无味。但混在一起,遇水之后,便会在空中腾起一抹异色。”
明月眉梢微动,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千丝影在院落中横扫数遍,发丝沾满了这两种草药,又从水井遁走……”
白子砚抬手指向东边的天空:“你们看。”
两人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东边的天际线下方,墨蓝色的夜幕里,隐约透着一层极淡的紫意。那颜色太浅太薄,若不是刻意去看,很容易被夜色吞没。
阿澈瞪大了眼睛,片刻后猛地一巴掌拍向白子砚的肩膀:“你竟然撒谎骗了镇魔司?”
白子砚后撤半步躲开了这一掌,面色自若:“我何曾说过一句假话?”
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子:“‘哪里怨念重,千丝影就会出现在哪里’这话是书里写的,阿澈复述的。我只是顺着话头,提了句西边的张府怨念很重。至于镇魔司去不去,那是慕容枭,自己决定的。”
阿澈歪着脑袋回忆了一番,发现白子砚确实没有亲口说过“千丝影在张府”之类的话。他顿时嚷起来:
“老奸巨猾!师姐你看,他一直就是表面温温柔柔老好人的模样,实际上心眼多得很。你可不要被他骗了!”
明月看了白子砚半晌,目光带着三分审视。
“兵不厌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镇魔司跟我们可不算是一伙的。你没听慕容枭说吗?‘就地斩杀’。”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在房间里那一战。慕容枭摸进她房间,二话不说就打了一场,简直莫名其妙。
“他跟我交手的时候没留什么余地,说不准还真会拿陆小川‘杀良冒功’。”
白子砚注视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
明月这话,分明把方才在场的人分成了两个阵营。而他,被划到了她那边。
阿澈说他老奸巨猾,明月却说那叫兵不厌诈。去了那么多回云雾山,都不曾听她说两句好话。今夜来个妖怪打一架,立马就生出了战友情。
白子砚垂下眼,掩住眼底那点笑意。
果然,请他们留宿是对的。
“白子砚,快带路,我们悄悄摸过去,别让镇魔司发现了。”
“好,跟我来。”
白子砚抬脚走在前面,步伐带风。
……
找到陆小川的时候,是在一条小溪尽头的山洞里。
三人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条小船,狭窄的木船甚至容不下他们并肩而坐。
阿澈在船尾摇桨,动作生疏,桨叶时不时磕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白子砚提着油灯站在船头,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
明月站在船中间,太极剑紧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岩壁。
水道越来越窄,洞顶却很高,水珠沿着钟乳石滴落,砸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油灯的光照过去,映出岩壁上层层叠叠的黑色发丝。它们像苔藓一样密密地覆盖着每一寸岩石,有些地方厚得几乎要垂到水面上。细看之下,发丝里似乎还有神秘的凸起,阿澈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桨差点脱手。
“这些头发里,不会裹着……人吧?”
一滴水从洞顶落在他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缩了缩脖子。他抹了一把水,发现那水粘腻腻的,带着一股浓稠的腥气。
他的声音很轻,但山洞将每一个字都放大了,回声在曲折的洞道里荡开,传向更深的黑暗里。
“这里怨气冲天。”白子砚的声音很平静,油灯举高了些,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十来步的水面,“想来便是千丝影的老巢了。”
船行到一处分叉口,两条水道一左一右,黑黢黢地延伸进去,都看不见尽头。白子砚叫停了船,转头看向明月:“走哪边?”
明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左手拇指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关节上快速点了几下,眉头微蹙。她环顾四周,忽然伸手从白子砚手中接过油灯,朝身后照去。
油灯的光照亮了来路,也照亮了船尾侧后方那片被忽略的回水湾。
那里,赫然藏着第三条水道。
水道口极窄,被一块凸出的岩石遮挡了大半,若不是刻意去找,很容易被忽略。水面平静如镜,黑黝黝地不知道通向哪里。
阿澈瞥了一眼白子砚,语气里带着点怨怼:“掌灯人怎么看路的啊,差点就走错了。”
白子砚听之不闻,只看向明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怎么了?自上船起你就一直沉默着,脸色也不太好。”
明月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颊边冰凉。
“一切都太顺了。”她松开微蹙的眉,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觉得这个山洞,很像‘请君入瓮’吗?”
阿澈和白子砚对视了一眼。
“那我们是继续往前,还是退回去?”白子砚声音淡淡的,像是怎么选都无所谓。
明月盯着那条隐蔽的第三水道,沉默了。
“师姐,”阿澈忍不住开口,“不如你再起一卦,看看吉凶?”
这话反倒让明月做出了决定。
她转头看向阿澈:“如果卦象大凶,你就退回去吗?”
阿澈摸了摸脑袋,然后把脖子一梗,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如果是大凶,我就去看看到底有多大凶!”
明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呵”地一声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像有点骄傲。
“果然,云雾山的人,都是一个德性。”
她指向第三条水道,声音笃定:“继续往前!”
阿澈面露疑惑,他一边摇桨调转船头,一边问:“云雾山的人,都是什么德性啊?”
白子砚提起油灯照向前方那条隐蔽的水道,嘴角微微翘起,轻轻吐出四个字:
“又虎又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