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刚转过那道低矮的岩壁,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头顶一片高耸的穹顶,钟乳石如倒悬的利剑垂落,水珠从尖端滴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穹顶的某处裂开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里漏进来,惨白地照在水面上。
水面铺满了黑色的发丝,密密麻麻,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绒毯。它们静静地浮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在水底生了根。阿澈卖力摇桨,桨板每一次入水都像陷进泥沼,小船几乎寸步难行。
“划不动了。”阿澈额头冒汗,桨板卡在发丝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明月的目光落向穹顶更深处。
那里有一道瀑布从高处垂落,水流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碎光,汇入下方一片幽黑的湖泊。湖泊的正中央,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静静盛开着。
不,那不是莲花。
那是无数发丝编织而成的莲台,层层叠叠的花瓣微微合拢,像一只半闭的眼。莲台上方端坐着一个白衣男人,正是陆小川。
发丝从他的身体里穿透而出,像植物的根系,沿着他的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莲台都随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那些发丝便在他体内无声地蠕动。
他蒙着眼睛的脸上带着隐忍的痛苦,稍稍一动,便如剥皮抽筋般剧痛,逼得他只能端正坐着,浑身僵硬,无力动弹。
莲台前的湖面上,无数发丝无风自动,高高扬起,又齐齐落下,像千百只手在对着莲台不断作揖。那画面古怪而妖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虔诚。
“千丝影这是在……供奉陆小川?”阿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刚好说反。”明月盯着莲台上那道苍白的身影,握着太极剑的手紧了一分,“千丝影是在拿他当养分,要让他与自己融为一体。”
阿澈倒吸一口凉气:“那他……还有救吗?”
“还在喘气,暂时死不了。”明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动作要快。”
话音刚落,她一脚踩上船舷,借力便要飞身而起。
“等等。”白子砚一把拉住她手腕,面色带着少有的凝重。
他摘下腰间的玉佩,往前方轻轻一抛。玉佩划出一道弧线,还没落进水里——
“哗!”
水面瞬间炸开。无数发丝像千百只手从水底窜出,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枚玉佩。眨眼间,玉佩便被层层发丝裹住,拖入水底。水面重新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月看了白子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谢意。
阿澈默默往后退了半步,离船舷远了一些。“我们怎么过去?”
明月握紧太极剑,手腕一转,剑身顿时涌起澎湃的金光,在黑暗中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
“我来开道。只要发丝一动,阿澈你就迅速把船划过去。”
阿澈握紧船桨,用力点了点头。
明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提剑在身侧旋转一圈,蓄满力量,然后用力向水面一砸——
“轰!”
金光如龙吟般呼啸而出,贴着水面狂飙而去。所过之处,黑色发丝如遇天敌,纷纷向两侧疯狂避退,让出一条狭窄的水道。
“就是现在!”明月低喝。
阿澈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摇桨。桨板劈开水面的发丝,船身猛地向前蹿出。
白子砚右手负在身后,凭空一抓,掌心凝聚一团无形的气劲。他猛地一掌击向岩壁,强大的气流撞在石壁上,反向助推小船,速度瞬间暴增数倍。阿澈顿觉船身一轻,水中阻力大减。
船头离莲台还有三丈远,明月已飞身而起。她踏着船头借力,身形如燕,直扑莲台。
然而,莲台却像有生命一般,在她即将落下的瞬间,竟向后收缩了几分。花瓣微微合拢,像是在躲避她。明月一脚踏空,身体开始下坠。
白子砚眼疾手快,双掌运气朝她后腰处轻轻一推。一道柔和的气劲托着她继续向前俯冲,堪堪踩上莲台的边缘。
但莲台比她想象中更加柔软湿滑。
脚下没有着力点,像踩在浸透水的绸缎上。明月的身体一个仰倒,眼看就要落入水中。
水面下,无数发丝感受到了猎物的接近,纷纷跃起,像一张张贪婪的嘴,等着将她吞噬。
船上两人同时一惊。
阿澈拼命摇桨,朝明月即将坠落的位置划去。白子砚则奔向船头,伸出手试图接住她。
就在明月的发梢即将被跃起的发丝缠住的瞬间,莲台上的男人动了。
陆小川不顾那些穿透皮肤血管的发丝,低吼着,生生将自己从莲台上根根撕裂剥离。他循着明月坠落时带起的那阵风声,扑到莲台边缘,胡乱一抓,竟然抓住了她的袖子。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滴落,一滴、两滴……落在明月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被发带蒙住的脸。
即使看不见,他的表情里却透着一种超出常人的坚韧。不是勇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容置疑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力量。
明月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与此刻危局毫不相干的想法:
为什么这个人的血,总是沾到我身上?
明明是陌生人,羁绊也太重了些。
“撕拉!”
袖子承受不住重量,从中间裂开。
明月低声念了一句咒,已做好落水的准备。
她没想到的是,莲台上那个人,没有松手。
船上的那两个人,也没有犹豫。
三个人,在不同的位置,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陆小川纵身扑入水中。白子砚和阿澈同时跃出小船。
水面瞬间沸腾。
发丝疯了似的朝落水的四人卷去。白子砚和阿澈被发丝阻拦,顷刻间便被裹成两个黑色的茧,沉入水下。
陆小川离得最近,发丝将他与明月紧紧缠在一起。
明月只觉一张脸猛得贴近,然后发丝从四面八方合拢,遮蔽了一切光亮。
黑暗中,覆盖周身的发丝正在用力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发丝裹挟着,越贴越近,近到呼吸困难。
明月没有挣扎。
她右手摸索着,握住太极剑的剑柄。中指叠在食指上,指尖顺着剑刃轻轻一抹。然后闭上眼,让神识回归纯粹的宁静。
“放——”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
剑刃开始发光。先是一点,然后一片,然后整个剑身都被金色的光芒吞没。
“光——”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剑尖蓄势待发,即将破茧而出。
“明。”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世界好像静止了。
时间停止了流动。
连发丝都忘了收紧。
然后——
“轰!!!”
无边的金光从太极剑尖朝四周呈球形射出,变大,扩散。光明如海啸般席卷一切,吞噬了每一寸黑暗,容不得一丝挣扎和躲避。
千丝影的老巢被瞬间荡清。
那些发丝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化作齑粉,消散在金光之中。
裹住四人的力量骤然消失,四人同时落入水中。
水底涌起一股暗流,旋转着,咆哮着,将一切向中心吸去。明月在水中浮沉,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她抿紧唇,双手迅速结印,掌心凝聚最后一点力气,朝尚在旋涡外围的两人打出一掌。强大的气劲将白子砚和阿澈推出吸力范围,推向水面。
然后她便再也没有力气。
暗流卷着她,和那个一直紧紧抓住她袖子的男人,一同坠入更深的黑暗。
……
山谷间响起几声鸟啼。
阳光从树叶间隙洒下来,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上,落在青草的露珠上,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溪水潺潺,冰凉清澈。水流早已冲掉了蒙在陆小川脸上的发带,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聚焦,他看到了蓝天,看到了树影,看到了阳光。
然后他偏过头,看到了侧卧在不远处,仍在昏迷之中的明月。
她的长发在溪水中散开,随着水流轻轻飘动。脸上沾着泥渍,衣袍湿透,胸口微微起伏。
“姑娘。”
陆小川撑起身体,挪到她身边,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摇了摇。
还是没有反应。
陆小川皱起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
他将她的身体翻过来,仰面躺好。左手抬起她的下巴,保持气道通畅,右手捏住她的鼻子。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低头。
就在唇与唇之间隔着三寸远的距离,他停住了,迟迟没有落下。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江雪珑“噗”一声吐出气来,朝庹宗骅肩膀推了一掌,自己顺势坐了起来。
“喂,你想憋死我啊?怎么不继续往下演?”
“咔!”
监视器后方,徐客把分镜稿往桌上一摔,抄起喇叭喊道:“庹宗骅!你在搞什么?!江雪珑就这么让你下不去嘴吗?!”
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站在溪水边,浑身湿透的庹宗骅。
见江雪珑挑眉看着自己,庹宗骅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阿珑你别误会,我是不知道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他抬头看向徐客:“是按真的急救来操作,还是……做做样子就好?”
徐客几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手里卷着的分镜稿“啪”地一声敲在庹宗骅头上。
这一下不轻不重,但气势十足。
在不远处围观的谢祖午顿时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一下,他可太熟悉了!
谁能想到,今日这个导演口中“最有天赋的好学生”庹宗骅,也吃到了这一稿!
徐客喊道:“我们是在拍电影,又不是拍电视剧,怎么可能做做样子,特写镜头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也不用真的急救,毕竟我们只是在拍电影,你们也只是演员在工作。这个度嘛……动作就按真的做,但力道收三分,你明白了吗?”
庹宗骅还没答话,几人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哇,导演。你们拍古装戏竟然还有人工呼吸的桥段?”
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又裹着明晃晃的醋味:“什么年代背景啊,符不符合史实喔?”
江雪珑听到这个声音,猛地回头。
溪边的树荫下,一个人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往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含笑的眼睛。
朝霞落在他的肩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粉色的光。
江雪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莱斯利!”
她站起身,湿漉漉的衣袍还在滴水,却顾不上了,朝他跑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周围站满了人,不太好意思直接扑上去。
张国容却不在意。他大步走过来,笑着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揽住。
“话咗要嚟现场监督你嘅嘛,我点会食言嘅?”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欢唔欢迎我返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