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枫回了头,看到玉阶正蹲在他旁边,摩拳擦掌,在身上缠了五圈橡胶条。
“啊?你这什么意思?”
玉阶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白袍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铁军其实没有走远。
他关上门之后,沿着通道走了二十几步,拐进了水族馆原来的监控室。
那间屋子很小,三面墙上嵌着十几块早已黑屏的监视器,只有角落里一台备用电源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水族馆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包括二楼那个塌了一半的大厅。
他先坐在翻倒的文件柜上,把千机伞箱子放在膝盖上,然后点了一根烟。
屏幕上,水池里的人正在乱作一团。他看见他们哭,看见他们骂,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墙。
“哈,没用的玩意!”铁军冷笑了一下,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然后他看见穿白袍的人跳进了水池,洗干净了脸,周围的手下突然安静了。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认得那个人的轮廓。
玉阶,Z市前任市长。
“妈的,这人怎么回事?”铁军的烟掉在了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掉,眼睛却没有离开屏幕。
随即他看见玉阶开始撕池壁上的橡胶条,号召那些手下帮忙。
大伙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开始齐心协力。
铁军的表情从冷笑变成了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了不安,还有嫉妒。
这些蝼蚁,怎么还不认命?
他掐灭了烟,站起来,把千机伞箱子夹在腋下,推开门,沿着通道往回走。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落魄的前市长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防火门被推开的时候,电网的嗡鸣声扑面而来。
铁军站在二楼的边缘,从这个角度,他可以俯视整个场景:水池里的人在忙碌,绞盘在转动,钢索在绷紧,电网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下降。
玉阶不在水池里了。
大家将碎木板搭成了临时平台上,高度已经接近两米。
平台的顶部的玉阶,离正在下降的电网网格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要干什么?冷静啊!”海枫站在绞盘旁边用力抓着。
玉阶和他对视一眼,露出笑容:“我要去把电网停下。”
“你怎么停?”海枫的手没有松开,“你控制不了电啊。”
“我能控制风。”玉阶抽回了袖子,转过身,面对正在冒火花的电网,“强风说不定可以把电网吹开一个口子,只要一瞬间就够了。我穿过那个口子,上去,拿到千机伞,扔给你。”
“说什么鬼话呢,你会被电死的,喂!”
海枫还没说完,玉阶便跳了,射向银色的网。
电网在玉阶接近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电流张开大口从金属丝上窜出来,扑向胆敢靠近的人。
第一道电弧咬住了玉阶的左手,是隔着十几厘米的空气击穿了身体。
玉阶的左手被弹开,五指痉挛,手指间冒出白烟。
他没有因此停下来,右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掌心凝聚极致的气压差,劈向了电网的网格。
金属丝被气流吹得剧烈震荡,几根电线被吹得弯向了一边,网格中间出现了不规则的缝隙。
“好机会!”玉阶的身体挤进去。
银色的金属丝擦过他的肩膀、后背、大腿。
高压电流击穿了空气,从金属丝跳到他的身上,又从他的身上跳到另一根金属丝上。电弧在他的白袍上犁出焦黑的痕迹,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条在他身上烙画,冒出了几十处火星。
“啊啊啊啊啊!”玉阶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电流让他的神经系统短路了,每一块肌肉都在独自痉挛,互相拉扯。血流下来,在下巴上混着汗水滴落。
但他还在往前挤。
手抓住缝隙另一侧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电网里拽了出来。金属丝最后在他左肋的位置勾了一下,切开了衣服和皮肤,长长的伤口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际,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白袍的左侧。
最终他摔在了另一侧的走廊上,离铁军站的位置不到二十米。
玉阶趴在地上,浑身冒着烟,白袍上有十几处焦洞。左手不停地抖,手指蜷成奇怪的形状,失去了控制。
之后他爬起来,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铁军站在二十米外,手里夹着烟,嘴巴微张。
他看到玉阶站起来的那个瞬间,瞳孔缩了一下。他见过人被电击后的样子:抽搐、呕吐、失禁、昏迷、死亡。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被高压电网击穿后,还能站起来的,更没见过站起来之后还在笑的。
“你他妈,”铁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们他妈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玉阶向水池一指:“铁军,你看看下面。”
铁军下意识地往下看了一眼。
水池里的人全都仰着头,看着玉阶。
众人的脸上不再是恐惧,不再是绝望,而是铁军从未在那些人脸上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希望。
瘦高个站在人梯的最上层,一只手还扶着绞盘,另一只手举着一块泡沫板,忘了放下。
黄毛的眼泪还没干,但他的嘴是闭着的,下巴是扬起来的。
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水里,仰着头,嘴唇在动,在说“玉市长,加油啊”。
铁军的表情变了。
他不害怕下面那些人。那些人手无寸铁,困在水池里,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害怕的是玉阶站在面前的样子。
浑身是伤,衣服在冒烟,血在往下淌,但钉在那里让人不敢直视。
于是铁军壮着胆冲着玉阶大喊:“你们是不是疯了?这些人,下面这些人,他们刚才要抓你交给火蚁堂换钱!他们是来要你们首级的,你现在要救他们?”
玉阶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但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水池里的人,因为不需要。
他知道那些人站在那里,某些人会低下头,某些人脸上的表情会从希望变成羞愧,他不在乎。
“我曾经想要这座城市的人获得幸福,”玉阶回答道,“现在仍然不会改变。”
他望着对方,目光坚定不移:“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