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洛家后续事宜尽数交托给海神会后，元照便带着雪萼离开了洛府，一路行至东极岛一处海岸边上。
其时海风卷着咸湿水汽扑面而来，礁岸之下，那头载她渡海登岛的巨鲸灵兽正浮在海面。
它庞大的身躯半浸在碧蓝浪涛之中，背脊露出水面如一座深色小岛。
感知到元照的气息，巨鲸缓缓摆了摆宽阔的尾鳍，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鲸鸣。
声浪顺着海面远远传开——它竟当真老老实实守在此处，未曾离开过半步。
元照足尖轻点，白衣掠风，稳稳落在巨鲸宽阔的背脊上。
“走吧。”元照抬手抚了抚巨鲸微凉的表皮，轻声吩咐，“去迷雾深处，咱们去把剩下的洛水蚌全部解决。”
迷雾中还幸存着大量洛水蚌一族的旁支，虽然实力没有清水洞的那些强，但留着终究是祸患。
巨鲸会意，再次发出一声低鸣，缓缓调转方向，载着一人一蛇，朝着东极岛外那片终年不散的迷雾海域驶去。
越往深处行，四周光线便越昏暗。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从海面升起，翻涌着将周遭一切都裹了进去，能见度骤降至十丈之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与阴翳灵力，正是洛水蚌一族独有的气息。
寻常船只或人闯入这片迷雾，不出片刻便会彻底迷失方向，最终沦为洛水蚌的食物。
而元照凭借过人的神识，勉强能够分辨方向。
元照盘坐在鲸背之上，双目微阖，神识却顺着雾气铺散开来，一寸寸描摹着整片迷雾海域的灵力脉络。
她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清剿所有洛水蚌旁支余孽，永绝东极岛后患；二是将这片天然形成的迷雾研究透彻，彻底推演完善自己的迷雾阵。
猎杀从最外围的零散蚌群开始。
行至一处浅海岩礁区，元照神识微动，感知到礁石缝隙里藏着二三十只低阶洛水蚌。
它们正缓缓吐纳着阴翳灵力，它们大多实力低微，勉强达到筑基期，根本察觉不到元照一行。
“雪萼，去清理了。”元照指尖轻点海面，淡声吩咐。
雪萼应声窜出，身形在入水的瞬间迎风见长，化作数丈长的灵蛇身躯。
冰白色的鳞片在昏暗的雾中泛着冷光，它摆尾潜入海中，所过之处，海水都结起细碎的冰晶。
那些洛水蚌察觉到危险，慌忙闭合蚌壳，想要往岩缝深处钻。
可雪萼的速度比它们快上数倍，尾尖寒光一闪，数道冰棱便如利箭般激射而出，精准钉在蚌壳的缝隙处。
刺骨寒气顺着缝隙侵入，不过片刻，蚌壳便被冻得脆裂开来，内里的蚌肉连同阴翳灵力一同被冰封，再无半分生机。
洛水蚌强大的防御是相对的，面对和它们实力差距悬殊的雪萼，它们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除了这些洛水蚌，这片区域还存在大量其他洛水蚌，不过一炷香功夫，便被雪萼清理得干干净净，元照甚至不需要出手。
很快雪萼衔着上百颗大小不一的灰白色蚌珠浮出水面，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将蚌珠尽数堆在元照面前。
和蚌公它们那种一生只孕育一颗珍珠的高阶洛水蚌不同，低阶洛水蚌一般会同时孕育大量珍珠。
这些珍珠会随着它们实力的提升而被筛选掉，最终只留下一颗最适合自己的。
元照指尖拂过那些蚌珠，感知着珠子里蕴含的灵力，微微颔首。
这些珍珠虽然没法用来布置大型阵法，但用来布置小范围的阵法是完全没问题的。
她随手将蚌珠收入通心玉，随即取出空白的绢布与炭笔，就地在鲸背上铺开，开始推演阵法。
她早先布下的迷雾阵，是以观察到的水脉为基础，然后将十二颗蚌珠分成四组作为独立阵基，各自引动水汽成雾。
但显然这样的阵法并不完整，灵力耗损极快，运转时逸散严重，既撑不了太久，雾气也不够凝实。
而方才她一路行进的过程中，神识一直在扫描雾中的水脉流向，发现这些水脉同样是构成阵法的重要部分。
元照指尖蘸了点海水，在绢布上画出十二颗蚌珠的方位，又在中间添了一条蜿蜒的灵力线，将十二颗阵基串联成一个闭环。
她闭目沉吟片刻，抬手从通心玉里取出八颗品相相近的蚌珠，按照自己推演的方位，摆放到阵法之中。
“起。”她指尖掐诀，轻喝一声。二十颗蚌珠同时亮起淡灰色的微光，灵力顺着串联的回路循环流转。
不过眨眼功夫，她面前的方寸之间便升腾起了层层迷雾，环绕成一个圆形，将一小块区域包围起来。
元照凝神感知着灵力的流转速度与耗损程度，眉头却微微蹙起。
闭环是成了，可灵力每次流转到下一颗蚌珠时，便会弱一部分，没法形成完美的循环。
而且雾气只有粗浅的惑神之效，却没有天然迷雾那种扭曲感知、混淆方向的能力。
还是不对。
元照抬手撤了阵法，将蚌珠收回，重新俯身修改绢布上的阵图。
海风卷着雾气掠过她的衣摆，她却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阵图上，指尖反复描摹着灵力的走向，时不时抬头望向四周的天然迷雾，神识细细捕捉雾气里的灵力波动规律。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白日里，雪萼入海猎杀洛水蚌，从外围零散蚌群，到聚居的中型蚌巢，再到有各种海兽把守的深处巢穴。
随着不断深入，遇到的海兽长相越来越千奇百怪，实力也越来越强：
有的能喷出腐蚀毒液，沾到皮肉便会溃烂；有的能操控海流形成漩涡，妄图将猎物拖入深海；有的甚至能凝聚水箭远距离攻杀，力道足以洞穿精铁……
每逢遭遇强敌，雪萼便施展出冰系天赋，周身寒气喷涌，将周遭海水尽数冰封。
尖利的獠牙与横扫的蛇尾皆是杀器，它本就实力远超这些洛水蚌，又有元照在鲸背上掠阵，一路上几乎所向披靡。
每清剿一处巢穴，元照便会将所有蚌珠尽数收集，按灵力强弱分门别类，收入通心玉中。
到了夜里，巨鲸便浮在海面上休憩。
元照坐在鲸背之上，就着一簇淡红色灵火的微光，拿出白日收获的蚌珠，一颗颗感知灵力属性，再对照白日观察到的天然迷雾脉络，一遍遍修改自己的阵图。
她试过将阵基从十二枚增至二十枚，又增加到三十枚、三十六枚~~按自己观察到的水脉流向重新排布，增强灵力循环的稳定性。
每一次修改，她都会布阵测试，记下雾气浓度、覆盖范围、持续时长与灵力耗损速度，再与天然迷雾逐一比对，找出每一处细微缺陷。
有一次遭遇上百只洛水蚌的围攻，蚌群合力催动歌声，还操控着无数海鱼刺杀而来。
元照临阵布下改良后的迷雾阵，反倒将蚌群反困在其中。
元照布下的阵法并不和天然的迷雾阵相容，它受到元照的操控，就算是原本适应天然迷雾阵的洛水蚌进入其中，也会迷失方向。
雾气之中，那些海兽顿时敌我不分，喷出的毒液与水箭大半都落在了同类身上，自乱阵脚。
雪萼趁势冲入，一时间冰寒肆虐，不过半柱香便将整群蚌类屠戮殆尽。
那一战之后，元照确认了改良方向的正确——她对这座天然形成的迷雾阵依旧不够了解。
天然迷雾之所以能绵延百里，包围住整个东极岛，且常年不散，靠的就是其水脉中灵力流转的精密和复杂，远不是元照说能研究透彻就能研究透彻的。
找到症结后，她又在阵法里加入了更加复杂的灵纹，让每一处阵基都能主动吸纳周遭水汽，转化为雾气的一部分，让阵法变得更加稳定。
改良后的阵法再次测试时，覆盖范围直接扩大了三倍，持续时间也从最初的两个时辰，延长到了整整一天一夜，雾气的惑神效果更是大幅提升，寻常武者入内，不出片刻便会神识昏沉、迷失方向。
只是依旧不够，元照寻求的不是这种只能短暂存在的阵法，而是能够像这座天然阵法一样，能够一直存在的的完美阵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照带着雪萼，乘着巨鲸，将整片东极岛外围的迷雾海域一寸寸扫过。
大到盘踞海底峡谷的蚌族巢穴，小到藏在珊瑚丛里的零散幼蚌，无一放过。
收集到的蚌珠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百颗，到后来装满了小半只通心玉，足足有上万颗，其中不乏部分品质上乘的。
她对阵法的推演也越来越深入。
到后来，她甚至能仅凭神识拨动局部阵基，就让数里内的迷雾浓淡随心，或是在雾中造出虚假的光影与声息，诱敌深入。
整片迷雾海域的灵力脉络、潮汐走向、海底地形，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刻在了脑海里。
足足两月之后，最后一处洛水蚌的巢穴被雪萼捣毁。
当雪萼衔着那一颗拳头大小、泛着明亮光泽的蚌珠回到鲸背时，元照的神识扫过整片迷雾海域，再也感知不到半分活物的阴翳气息。
盘踞东极岛数十年的洛水蚌一族，至此彻底消亡。
元照打量起手中的这颗蚌珠，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这颗蚌珠的品质竟然仅次于蚌公体内的那颗，十分难得。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元照发现了蚌公那颗蚌珠有一种非常实用的功能。
虽然盯着那颗蚌珠会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但它却能够起到锻炼神识的作用。
当然了，一次性不能盯着太久，否则不仅没法锻炼神识，反而会使神识受损。
其余蚌珠并没有这种效果，只有蚌公那颗有。
现在她得到的这最后一颗也有，只是没有蚌公那颗效果好。
将最后一颗蚌珠收起之后，元照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阵图上。
经过两个月、数十次的反复修改与实战验证，如今的迷雾阵早已脱胎换骨。
她用低阶蚌珠进行模拟，引水阵纹勾连周围环境中的水汽，形成阵法与环境的灵力闭环共振，既能困敌惑神，又能扭曲感知。
如果用高阶蚌珠作为阵基布阵，元照猜测阵法的覆盖范围有可能达到方圆十里，持续时长足有三天三夜。
可元照看着阵图，眉头却依旧微蹙。
她指尖点了点阵眼的位置，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完整。
虽然这座阵法在她看来已经非常完整，可是却始终不能像天然阵法那样一直存在。
也就是说，阵法还没办法和环境形成真正的灵力共振。
如果不能完美借助环境和地势，光靠蚌珠作为阵基，根本不可能长久维持阵法。
她可以确定，自己已经将阵法的核心和原理摸透，却总觉得还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她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
整个东极岛的水脉都已经被她完整记录，现在迷雾中的水脉也已经研究透彻。
如果真要说还有哪里她没有踏足，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清水洞，关押蚌母的地方。
难道她没有观测到的关键位置就是那里？
看来不得不再进一次清水洞了。
本来她还想着，既然清水洞能关住蚌母，那就一直关着吧。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得想法子打开。
元照轻叹一声，将蚌珠与阵图尽数收好。
也罢，这样一座大型阵法，若是能轻松研究透彻，也不至于困住东极岛几十年了。
再说，那蚌母说不定早就已经死在清水洞深处了。
她抬眼望向迷雾深处，日光穿透厚重的雾层，洒下细碎的金辉。
收回目光后，她拍拍巨鲸后背说道：“胖头鱼，回岸上！”
胖头鱼是她随口给巨鲸起的名字。
巨鲸闻言缓缓摆尾，调转方向，朝着海岸线所在的方向游去。
身后的灰白色雾气缓缓翻涌，等到元照彻底研究透彻这座阵法的那天，就是这座阵法消失的日子了。
很快巨鲸将元照重新送上岸，元照便带着雪萼再度赶往清水洞。
数日之后，元照顺利站在了封印蚌母的那座大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