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来到清水洞时,元照便曾试着找寻开启石门的机关与锁窍,最终一无所获。
她还记得初次探门时,曾将神识铺遍周遭石壁,连寸许深的石缝都没放过,却半点没察觉机关痕迹。
如今想来,这石钮与石壁同生同色,按下后又与岩壁齐平,若非知晓内情,旁人便是找上数月,也未必能发现端倪。
后来折返洛家,她与洛毅谈及此事,洛毅便将开启石门的法子据实相告。
元照至此方知,她早前在青蟹灵兽巢穴中拾得的那块刻有“洛伊水”三字的令牌,正是开启这道石门的钥匙。
此令牌并非洛家普通弟子的身份令牌,而是洛家世代相传的家主令,是一族之主的身份凭信。
当年蚌公领着一众逃出清水洞的洛水蚌,在迷雾海域休养生息数年,随即卷土重来,对洛家展开了疯狂反扑。
它们此行目的有二:一是报当年奴役之仇,二便是寻到开启石门的法子,救出被囚的蚌母。
彼时的洛家主母心知洛家绝非洛水蚌敌手,便将丈夫交托的家主令郑重交到儿子洛伊水手中,命他携令牌突围,逃出东极岛。
虽说当时整座东极岛已被迷雾团团围困,突围九死一生,可搏一线生机,总好过坐以待毙。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蚌母破封而出,整个洛家乃至东极岛,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洛伊水携家主令遁入迷雾之后,便再无音讯,洛家上下无人知晓他的生死结局。
好在蚌母始终未曾破封,便足以证明,蚌公始终没能找到他与令牌。
后来洛家族人多有猜测,说洛伊水怕是早已悄无声息地殒命在某处荒僻角落。
而真相,也确如他们所料。
洛伊水当年确是侥幸闯出了迷雾海域,可最终不知因由,竟死在了青蟹灵兽的巢穴之中。
或许是途中撞上了青蟹灵兽,力战不敌,葬身蟹口。
也或许他早在遇见灵兽之前便已力竭身亡,尸身被觅食的青蟹偶然衔回了巢穴。
其中真相究竟如何,时隔多年,早已无人能说清。
元照依着洛毅所言的法子,很快在石门旁的石壁角落,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钮。
她指尖运力将石钮按下,石门正中登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石屑簌簌落下间,正中缓缓浮现出一处凹槽。
元照移步上前,俯身细看,那凹槽的轮廓纹路,竟与通心玉中那块家主令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正式开启石门之前,元照先取出润泽夜明珠,贴身收好。
有此珠在身,便无需忌惮蚌母的歌声——之前蚌公歌声的诡异威力,她至今仍历历在目。
她又悄然运转灵力,在周身布下一层淡不可察的护体光膜,足尖也暗暗扣住地面重心。
石门之后封印的是不知深浅的蚌母,越是临近开启,越不能有半分松懈。
将夜明珠稳妥贴身收好,元照才取出家主令,抬手嵌入凹槽之中,令牌与槽壁严丝合缝,宛若一体。
轰隆隆——
沉重的石摩擦声轰然响起,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上抬升,封印蚌母多年的禁地,终于重见天日。
可石门全开的刹那,元照却骤然色变。
只见磅礴汹涌的灵气如决堤潮水般从门内奔涌而出,裹挟着强横的气浪迎面拍来,竟逼得她足下踉跄,险些被掀翻在地。
精纯到极致的灵气顺着口鼻、毛孔往经脉里钻,竟带着几分灼烫的胀感,就连她口鼻胸腔内都被灵气充盈。
元照连忙运转功法压下乱窜的灵气,抬眼再望时,眼底多了几分郑重——这里的灵气浓度实乃她生平仅见。
过了许久,奔涌的灵气浪潮才渐渐平息,洞内洞外的灵气浓度趋于平衡。
元照望着石门深处,秀眉微蹙,陷入了沉吟。
她万万没有料到,石门之后竟是这般景象——灵气浓郁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修行至今,她从未见过哪一处的灵气浓度能到这般境地,堪称匪夷所思。
在这般极端的环境下,被封印多年的蚌母,只会有两种结局。
其一,便是在这般恐怖的灵压之下早已殒命。
须知灵气浓度并非越高越好,一旦超过阈值便会形成强横灵压,如同深海水压一般,无论修士还是灵兽,绝大多数都难以承受。
其二,便是它硬生生扛过了灵压淬炼,彻底适应了这般环境。
若真是如此,那今日这头蚌母,必定强悍得可怕。
在门口伫立片刻,元照终究还是抬步,踏入了石门之内。
石门后的洞道与清水洞别处并无二致,四壁皆是嶙峋黑石,崎岖蜿蜒。
可往里走了百余步,元照眼中便掠过一丝讶异:两侧岩壁之上,竟镶嵌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莹白晶石,正是她此前一直在寻觅的灵石。
这些灵石大小不一,零散嵌在石缝之中;越往深处,灵石便越多,在岩壁深处熠熠生辉。
洞壁上还能看见天然的灵脉纹路,银灰色的脉络蜿蜒交错,像大地的血管,源源不断地将地底灵气输送到整片洞窟之中。
也是,此地灵气浓郁到这般地步,天长日久孕育出灵石,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念及此处,蚌公手中灵石的来源便也有了答案——想来是当年它逃出清水洞时,随身带走了一批。
元照并未急着采掘灵石,打定主意先找到蚌母,了结后患。
只要除去蚌母这一隐患,洞中灵石便尽归她所有,何时收取都不迟。
除了岩壁上的灵石,元照还留意到路边散布着不少浅洼,洼中盛的却不是水,而是凝如液态的灵气。
元照俯身,指尖轻轻蘸了一滴,只觉指尖微凉,灵气顺着指腹钻进经脉,纯度非同一般。
她心中微动,却只是收回手,没有贸然收取。
这些液态灵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着。
先前石门紧闭,灵气在封闭空间内日积月累,浓度达到极致便凝液化露;如今石门洞开,灵气外泄失衡,液态灵气本就不如固态灵石稳定,自然会飞速汽化,重归天地之间。
越往洞深处走,岩壁上的灵石分布便越密集,莹白光芒连成一片,将洞道照得亮如白昼。
这片封印之地并不算宽阔,前行不多时,元照便已抵达洞窟最深处,终于见到了被封印多年的蚌母。
正如元照最坏的猜测,蚌母非但没死,反而修为大进。
仅凭气息判断,它竟已与元照修为持平,臻至守神境巅峰,距合道境不过一步之遥。
当年洛家族主领着一众族人将蚌母困在此地,他们殒命之后,尸身尽数被蚌母吞噬,也正因如此,如今的蚌母早已修得人形。
它不仅吞噬了所有洛家人的尸身,就连一同被封印在此的同族,也被它吃得一个不剩。
被幽禁在这方寸之地漫长岁月,它外表看着平静,实则神智早已在无尽孤寂与痛苦中扭曲疯魔。
偶尔抬眼时,眼底会掠过一丝茫然的涣散,可转瞬便被彻骨的冰冷与偏执取代,像一潭沉了多年的死水,仅仅表面平静。
蚌母化形是一副中年妇人的模样,身着一袭流水凝成的素色衣裙,端坐于丈许宽的巨蚌壳上。
那蚌壳呈深墨色,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纹路,边缘处还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想来是当年被洛家封印时留下的痕迹。
蚌母的坐姿看似闲散,周身的气息却与整片洞窟的灵气隐隐相连,一呼一吸间,周遭的灵气都随之起伏,俨然已将这片禁地化作了自己的主场。
元照并不知道,它这副人形样貌,正是照着当年洛伊水的母亲、那位洛家主母的模样化出的。
“雪萼,今日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元照以神识传音给袖中的雪萼,蚌母的修为着实超出了她的预判。
可她心中并无半分慌乱。
即便蚌母与她境界持平,元照也从未觉得自己会输,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雪萼助阵。
对于元照的到来,蚌母显然早有察觉——石门开启的刹那,它便已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
它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元照,声音平淡无波:“你是洛家的人?”
元照微微摇头:“并非。”
蚌母闻言微怔,随即神色一敛,笃定道:“你身上带着润泽夜明珠。”
润泽夜明珠本就是洛水蚌一族的克星,蚌母对其气息敏感到了极致,元照刚一踏入洞口,它便已精准捕捉到了那股熟悉的克制之力。
它本以为是洛家后人寻回了夜明珠,特意携宝而来,要将它彻底铲除。
“你与洛家,是什么关系?”蚌母又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元照依旧摇头:“毫无干系。”话音微顿,她又淡淡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能这么说——洛家,是我灭的。”
“洛家没了?”蚌母又是一怔,随即轻轻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惋惜,“我还以为他们能撑到我出去呢,真是可惜了……”
它又接着问道:“那我的丈夫呢?我那些逃出去的同族呢?”
元照也不隐瞒,直言相告:“都死了。”
“是吗……”蚌母垂了垂眼,脸上看不出多少悲戚,平静得像是在听陌生人的事。
当年它与蚌公确是情分深厚,可被幽禁在此地几十载,饱受折磨,再浓烈的情感,也早被孤寂与痛苦消磨殆尽了。
“是你杀的?”蚌母抬眼看来,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近乎笃定。
“是。”元照答得干脆,一字一顿,毫无避讳。
“很好。”蚌母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冰冷又残忍,“那待会儿杀你之前,我会好好招待你一番的。你携着润泽夜明珠前来,莫非以为,到了今日,它还能克制得住我?”
这座洞窟本就是润泽夜明珠的诞生之地,山石水土之中,处处都蕴含着与夜明珠同源的克制之力。
当年洞窟被封,灵气浓度日益攀升,将这些克制之力无限放大,日日夜夜侵蚀着它的肉身与灵魂,令它生不如死。
差一点,只差一点,它便要彻底殒命在这洞窟之中。
就在神智濒临崩溃之际,它无意识间啃食了洞中的岩石,谁知体内的侵蚀之力竟渐渐消退,神智也随之慢慢清醒过来。
自那以后,它便一边在灵压中苦修,一边以洞中的灵石矿石为食。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洞窟中的克制之力对它的影响越来越弱,到最后,已是彻底无效。
也不知是不是常年吞食灵石矿石的缘故,它竟发生了异变。
它失去了洛水蚌一族那天生的美妙歌喉,或者说,歌声再无蛊惑心神之效;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强横无匹的控水神通,再也不像其余同族那般,离了歌声与蚌壳便毫无战力。
“该问的都问完了。小姑娘,你可以上路了。”
蚌母话音未落,其身周骤然浮现出无数水剑,密如骤雨般朝着元照激射而去,破空之声连成一片。
就在此时,雪萼猛地从元照袖中窜出,迎风便长,化作十余丈长的银鳞巨蟒,张口便朝着漫天水剑喷出一片白雾。
那白雾是极致冰寒之气所凝,漫天水剑一触碰到白雾,瞬间便被冻成了一根根冰棱,噼里啪啦地坠落一地,摔得粉碎。
见此情景,蚌母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一声:“有点意思……难怪能杀得了我的丈夫。”
破了水剑攻势,雪萼身形一晃,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蚌母疾射而去,冰鳞在灵石光芒下泛着冷冽寒光。
与此同时,元照手腕一翻,千机已化作一柄长刀握在掌中。
元照握刀的指尖微微一紧,眸中寒光一闪,刀身灵力骤然暴涨,足下一点,身形如电,紧随雪萼之后杀向蚌母。
蚌母实力深不可测,她自一开始,便没打算留手。
看着极速朝自己冲过来的元照和雪萼,蚌母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来的好!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话音刚落,两条粗壮的水鞭便凭空出现,狠狠地抽向元照和雪萼。
被关在这里太久,蚌母早就癫狂,这种有人陪她厮杀的感觉,让她觉得十分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