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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格子的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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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节《白露种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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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暑之后,杭州的暑气终于退了一箭之地。运河边的柳树不再卷边,新抽的秋梢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试探秋天的深浅。拱宸桥上的石板在早晚时分重新变得温凉合度,桥下运河水经过一个夏天的丰沛雨季涨得满满的,流速不急不缓,拍打石堤的声音比夏天更沉实了些。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小片的黄叶,每天早晨柯依柳推开花坛边的竹栅栏,总能看到山茶花苗的叶子上落着几片槐树叶子,黄绿相间,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没骨画。

杨兰因的那棵苗已经突破了八十厘米,主干有拇指粗细,树皮从深褐色转成了光滑的灰绿色——那是山茶花进入成熟期的标志,顶芽处鼓出了几个米粒大小的花苞雏形,裹得紧紧的,外面覆着一层极细的银色绒毛。柯依柳蹲下来端详那几个花苞,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最小的那个,花苞硬硬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她想起赵若兰说过,杨兰因在终南山的茅棚前种的那棵山茶花每年白露前后打苞,霜降前后开花。如果这颗种子是那棵老树的直系后代,花期应该也是同一个节气。

白三生从修复中心大门那边走过来,肩上挎着画筒,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桂花拿铁。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柯依柳,在她旁边蹲下,也看到了那几个花苞。他用指尖轻轻拨开花苞旁边的叶子让花苞完全露出来,在晨光下,花苞的银绒毛泛着极淡的珠光,像是被撒了一层极细的珍珠粉。他说赵若兰昨天打电话来,杨兰因在周城的那棵老茶花树今年也在打苞了,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赵若兰觉得是大窑村柳树下新种的那批苗催的,根系在地下长得越密,地上的母树就越有感应。柯依柳没有接话,只是把桂花拿铁放在花坛边上,用指尖轻轻拨开另一片叶子,检查花苞基部有没有虫卵。

“昨天你在修复室,我陪苏老师去了一趟法门寺。”白三生说。

柯依柳偏过头看他。苏涧清前天到杭州是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只待两天,她以为他会一直在酒店里待着,没想到居然跑了一趟扶风,当天来回八百公里。

“他说有一件事必须当面告诉陆瑶——法门寺库房那卷贝叶经的羊皮包裹上,既至用枯枝蘸墨刻的桥,和他自己前几个月在终南山晒经石上重新拓下来的那座桥,弧度一模一样。他想让陆瑶把这两座桥的高清扫描件放在同一个屏幕上做叠合比对。”白三生说,“比对结果显示弧度误差在零点二毫米以内。”

柯依柳端起桂花拿铁喝了一口。羊皮上那座桥是他闭着眼刻的,眼睛已经被沙漠里的太阳灼瞎了,手指已经开始僵硬,临死前刻最后一座桥居然还只差了零点二毫米。她把杯子放在花坛边上,说,零点二毫米比日光菩萨左眉偏移的零点三毫米还少零点一。他在死之前手比在壁画上画自己脸的时候还稳。白三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那是因为他这次不是在画自己——是在画桥。在画所有人。杨兰因、赵怀瑾、柳依、柳问,所有人都在桥上,他的手指就不抖了。

白露那天,赵若兰又寄来一个包裹。这次不是茶饼,是一个极小的靛蓝布袋,袋口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布袋里装着两样东西:一饼今年新制的山茶花油膏,用油纸裹了好几层,拆开之后那股冷香立刻弥漫了整间修复室;还有一封信,是赵若兰托村小的老师用圆珠笔代写的,字迹很工整,内容不长,但柯依柳看完之后把信纸按在工作台上沉默了很久。

信上写着:“阿奶的茶花树今年打苞特别早,白露前就鼓了满树花苞,比往年早了将近半个月。村里老人说,茶花树不会说谎。它打苞早,是因为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种了它的种子。种子活了,母树就知道了。今年秋天你们不用来大理——茶花树让我转告你们,它开花的时候,你们在杭州也能闻到花香。另外,蓝靛布上那个空着的‘至’字,我今年秋天又绣了一针。不是用针绣的,是用这把刻刀——我在蓝靛布旁边放了一块新的核桃木牌,牌上刻了一座桥,桥下刻了两个字。”

信纸翻到背面,贴着一张照片——赵若兰把一块新刻的核桃木牌放在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下,木牌上刻着一座桥,桥下刻着两个字:“既至。”旁边放着杨兰因那把刻刀,刀刃上那个崩口还在。

白三生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那个越来越厚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是这些年来他们收集的所有证物照片和文献复印件,从法门寺羊皮包裹的多光谱扫描件到明观画的松针和菌子,现在已经厚到快合不上了。他说赵若兰今年秋天把刀放下了——她刻了桥,把刀放在树下面。她等的人已经不需要她再等了。柯依柳把靛蓝布袋重新系好放在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温如的铜钥匙、观音院的黄铜钥匙、杨兰因的蓝靛布放在一起。她说,赵若兰今年秋天放下了刀,我们放下了什么?白三生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老槐树上飘下来的第一片黄叶,说我们放下了“找”。以前我们总是在找——找画、找瓷片、找手帕、找钥匙、找塔基、找种子。现在不找了。该找到的都找到了,没找到的也不需要找了。

秋分,灵隐寺的早桂开了第二茬。飞来峰下的桂花树比药师殿后面那几棵开得稍晚一些,但花量更大,满树金黄的花簇藏在叶腋里,不走近根本看不见,但那股甜香已经把整条山道都浸透了。明观在药师殿里已经画了好几个月的壁画细节临摹,从松针画到菌子,从菌子画到菩萨的衣纹褶皱,从衣纹褶皱画到日光菩萨垂下来的眼睑线条。白三生每周末来教他一次,每次只教一个细节。他说画壁画和修壁画一样,不能贪多,一笔就是一笔。今天教的是日光菩萨左眉的眉峰转折——就是温如当年偏移了零点三毫米又重新校正的那个点。这个转折不是简单的圆弧,是眉弓骨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之后形成的钝角转折,转折处有一道极细极浅的阴影。画对了,菩萨的眼睛就有了立体感;画偏了,菩萨的眉就浮在脸上。

明观坐在壁画前面盯着日光菩萨的左眉看,看完之后低头在纸上画了几遍,每一遍画完都把纸举起来对着壁画比对,然后不满意地摇头,揉掉重画。在他揉到第九团废纸的时候,白三生伸手接住了第十团,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用手点着眉峰转折处那道阴影的下沿说,你画的阴影下沿是直线——但其实不是。温如当初偏移了零点三毫米是在这个位置往下多拉了一笔,后来校正的时候并没有把那一笔完全盖掉,而是用更淡的颜色叠了一层过渡,所以这道阴影下沿在侧光下有一个极细微的波浪——不是平滑的直线,是有心跳的。

明观凑到壁画前面眯着眼睛仔细看。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波浪——那个起伏不超过零点一毫米,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白三生指给他看之后,他忽然觉得那个极细微的波浪是日光菩萨整张脸上最重要的一笔——不是因为它精准,是因为它不精准。一个修复师在修这面壁画的时候,把眉峰偏移了零点三毫米,后来虽然校正了,但她没有把偏移的痕迹完全抹掉。她保留了这个痕迹,因为她知道这一笔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她站在脚手架上的那个下午、窗外下着雨、她在壁画面向温如自己许下等待诺言时留下的唯一证据。

明观在第十一稿上画出了那道波浪,极淡极细,比零点一毫米还轻,但画出来之后整张脸忽然不一样了——菩萨的眼神从慈悲里透出了一丁点人间的心跳。白三生把这一稿收进速写本,和之前松针、菌子、无名趺坐的背影、柳依窗前的柳树放在一起,然后在稿纸背面标注了日期、位置和明观的名字。

秋分过后,白三生去了一趟上海。明年春天,他的“既至”个展将在浙江美术馆举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杭州办展,但这一次和以往都不一样——这一次的画,不是在找,是在归。他说这批新画和前年“无住”巡展上的作品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一个完整的圆:从断桥到整桥,从背影到正面,从墨色深处透上来的那张脸到柳树下侧身而立的身影。

柯依柳帮他整理参展作品清单,对着电脑屏幕逐张核对尺寸、材质和创作年代。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清单末尾有一幅没有写名字的画,编号后面只标注了“新作,未命名”以及尺寸——很小,只有一尺见方,比所有其他参展作品都小。她问白三生这幅画是什么,他说就是上次冬至前后画的,桥上有两个人,桥下有青花色的水。她问名字想好了吗,他说就叫《既至·归》。

她把这个名字录入表格里。既至是到达,归也是到达——既至是第一次到达,归是再一次到达。杨兰因在晒经石上刻的是“既至”,柳依在窗前画了半辈子观音没有等到归。现在这座桥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既至,一个是归。

霜降前三天,柯依柳在修复室里完成了《松溪高士图》的最终养护。画面上那块曾经被褐斑覆盖的松树干已经完全恢复,补墨区域的墨色在三个月的老化观察中稳定如初,没有任何色变或返色。她把养护报告打印出来附在修复档案后面,然后合上档案,把画送到恒温恒湿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她看到柜子里并排存放的《青花瓷片图》和观音画卷。两幅画安安静静地躺在无酸纸盒里,盒盖上贴着标签,标签上是她自己的笔迹——“至正十年柳问作”,“温如补绘,柯依柳完稿”。她把柜门关好,锁上,把钥匙挂在脖子上。

走出修复室之前,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靛蓝布袋——赵若兰寄来的新山茶花油膏还裹着油纸,她把油纸拆开,用竹签刮了一丁点油膏放在铜灯盏里,点燃了灯芯。山茶花油特有的清冽冷香从灯盏边缘溢出来,和修复室里松烟墨的苦味、老槐树落叶的微腥混在一起,在秋日午后温煦的光线中缓慢盘旋。她把灯盏放在观音画卷的展柜前面,让山茶花油燃烧时那缕极淡极淡的青烟从展柜玻璃表面轻轻拂过。

霜降前一天的周末,白三生在画室里教明观画桥。他把这些年来画过所有桥的草稿全部摊开在画室地板上——从最早的断桥到最新的整桥,从墨色深处若隐若现的石拱到飞来峰下青花色的水面上那座完整的窄桥,铺了整整一间画室。明观赤脚蹲在草稿中间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面拿起画笔,在他的宣纸上画了一座桥。桥很简单,只有几笔墨线,桥下没有水,只有两个极小极小的字——“既至”。

白三生低头看着这两个字,问他是跟谁学的。明观说没有跟谁学——他上次在龙泉柳树下听完柯依柳讲故事之后,这两个字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他说这两个字不是写出来的,是自己在纸上冒出来的。他还说,他画完这座桥之后,觉得桥上应该有两个人,但他现在还不会画人。等他学会画人的时候,再补上去。

白三生把他的画接过来放在那一排桥的最末端——最老的那张断桥和最年轻的这张既至桥之间,隔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上千公里的路、以及无数个在画架前独自捻珠的深夜。他说,等你学会画人的时候,这批画就要送去美术馆展览了。你的画会被挂在最后一面展墙上,就在出口的位置,观众看完所有画之后,最后看到的是你的桥。明观低头看着自己赤脚站在满地草稿中间的样子,忽然问,师兄,画展的名字叫什么?白三生说叫“既至”。

明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名字不是给画起的——是给看画的人起的。每个人走到最后一面展墙前面,看到这座桥上还没有人,就会自己走上去。白三生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颗歪月眼已经平复的珠子放在他掌心里。

霜降那天,杭州的桂花终于落尽了。最后一批桂花是在夜间落的,静悄悄的,没有人看见。第二天一早,运河边的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碎金。柯依柳一早起来推开窗户,看到拱宸桥的石栏上落了满满一层桂花,桥面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花瓣粘在石头上像是有人趁夜在桥身上贴了一层金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那颗锈绿了的铜铃铛,铃铛被桂花香和秋风同时触动,轻轻响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想给白三生道早安,解锁屏幕发现他在天还没亮时就已经发来一张照片——是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花坛,杨兰因那棵山茶花苗最顶上的花苞,一夜之间松动了。苞片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从缝隙里透出一丁点白色——不是纯白,是白里带着极淡极淡的粉。今年春天打苞,霜降开裂,再过几天就要开了。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它等了三个春天。今年要开了。”

(第四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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