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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五节《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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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朵山茶花是在霜降后第三天开的。

那天早晨柯依柳推开修复室的窗户,看到花坛里杨兰因那棵苗的顶芽上,苞片已经完全裂开了,一朵白山茶静静地站在枝头。花瓣是素白色的,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晨光从花瓣背面透过来,把整朵花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花瓣里细如发丝的脉络从花萼一路延伸到花瓣边缘,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针笔在素绢上勾了一道工笔。花蕊是嫩黄色的,花粉还没有散开,裹在花药里一粒一粒鼓鼓的,像一颗颗被阳光晒暖了的琥珀碎屑。

她在花坛前蹲了很久,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边缘。清晨的露水从花瓣上滑下来滴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她想起来这颗种子从大理苍山被带到终南山、从终南山被带回大理、又从大理被带到杭州的经历——每一代人都把种子交到下一代人手里,每一代人都说同一句话:“等它开花。”现在它开了。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下它的母树时,大概不知道这朵花会在千年后的杭州城运河边绽放,但她知道它一定会开——不是开给她看,是开给后来的人看。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白三生,又发给了赵若兰。赵若兰秒回了三条语音,声音又激动又哽咽,白语口音比平时更重:“阿奶的花!阿奶的花开了!你快把它供在药师佛前面!快!”

柯依柳回复说今天就去灵隐寺供花,然后起身去修复室拿剪刀和接水的小铜盆。白三生推开院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一进门就看到花坛里那朵白山茶,把塑料袋往石阶上一放蹲到她旁边,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开得比大理早。”

两个人头挨着头蹲在花坛边看了又看,他把豆浆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继续盯着花看,像是怕一眨眼花就谢了。他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最外层那片花瓣,花瓣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来,柔软而有韧性,不是脆弱的柔——是等了一千多年终于绽开之后的那种笃定的柔。她说摘下来供到药师殿去吧,让日光菩萨也看看这朵花。

白三生点了点头。他走到花坛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夹住花梗,在离花萼两厘米的位置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有用剪刀,指甲比剪刀更知道该用多大的力。花梗被掐断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断口渗出极小一滴透明的汁液,沾在他拇指上,他舔了舔指尖,说这花梗是甜的。杨兰因在《半灯录》里写过:“茶花梗,味甘,微苦。嚼之可止渴。”她在终南山采药时尝过山茶花梗的味道,现在白三生也尝到了同一种甜。

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赵若兰寄来的靛蓝布袋,把布袋反过来套在花梗上轻轻拉过去——花被完整地兜进了布袋里,花瓣没有擦伤,花蕊没有碰散。柯依柳站在他旁边看他做这件事,他做完之后把布袋口系好,说走吧。

灵隐寺的早课刚散,天王殿前面的香炉里新添了香,烟气在秋日的晨光中笔直地往上升,没有风。两个人穿过侧廊走到药师殿,殿内长明灯刚刚添了新油,火苗烧得正稳。日光菩萨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间那颗绿松石白毫收摄着整座殿宇的光。

明观正跪在供桌前擦供案,看到白三生捧着一个靛蓝布袋走进来立刻放下抹布合十行礼,问这是什么。白三生把布袋轻轻放在供桌上打开,那朵白山茶在靛蓝布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素净,花瓣边缘那层极淡的粉色在长明灯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在侧光中才能捕捉到一丁点暖色。明观看呆了,好半天才问这是不是杨兰因的花。

白三生把花从布袋里取出来,插在长明灯铜灯盏旁边的细颈瓶里——就是春分时插过干山茶花枝的那个瓶子,瓶子里的水是明观今天早上刚换的,还带着山泉的凉意。花梗入水的那一刻花瓣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新环境里第一次睁开眼睛。

明观跪在供桌前,双手合十,用他还带着童声的嗓音轻声念了一遍《心经》。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朵白山茶说,日光菩萨今天一直在笑——师兄上次跟我说,菩萨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点三毫米,今天那零点三毫米又回来了。菩萨看到山茶花开,眉就平了。

柯依柳在西墙壁画前盘腿坐下,仰头看着日光菩萨的脸。菩萨的面容在长明灯和晨光的双重光影中,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确实比平时更深了——不是嘴角往上翘了,是眼神更柔和了。温如修这面壁画时在日光菩萨的瞳仁深处留了一丁点极淡的石青色反光,是她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观音画卷那天从菩萨眼睛里看到的光。现在这朵白山茶正好插在菩萨视线正下方的细颈瓶里,石青色的反光和花瓣边缘的淡粉色在同一个光谱上微微呼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在长明灯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和山茶花瓣的素白是同一个色调。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那铃铛已经戴了快两年,红绳洗过几次有些褪色,但铜铃还是那层锈绿色,摇起来沙沙地响。她把手腕举到细颈瓶旁边,让镯子的青白、铃铛的铜绿、花瓣的素白在长明灯的同一种光线下互相映照。镯子是柳依的,铃铛是曾祖母柳依的,山茶花是杨兰因的——三个女人的信物,在药师殿这面壁画前并排放在了一处。

明观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白三生身边,说师兄,我想画这朵花。白三生问他在哪里画,明观说就在药师殿画——对着花画,对着日光菩萨画。等花谢了,画还在;画在,花就还在。他支好画板,把那块刻着“既至”的画板放在膝盖上,又把他自己那串莲子佛珠放在画板旁边。白三生在他旁边盘腿坐下,把星月菩提佛珠褪下来放在膝盖上。三个人在药师殿西墙壁画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明观在画画,白三生在捻珠,柯依柳在修温如日志里关于茶花油的那一页。

殿外的秋阳从东窗慢慢移到了西窗,长明灯的火苗在日光偏移的过程中忽明忽暗。明观画到第二遍的时候,山茶花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些——不是正在开,是入水之后吸足了水分,花瓣比清晨时更舒展了。他把这个变化画进了第三稿:第一稿画的是花苞刚入水的那一刻,花瓣还微微合着;第二稿画的是水沿着花梗往上走、花瓣开始舒展;第三稿画的是花瓣完全展开之后,花蕊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他把三张画按时间顺序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三张画,一朵花,从含苞到盛放。白三生低头看着这三张画,说这三张画是药师殿壁画最年轻的附录。千年前无名在壁画上画了自己的背影,千年后明观在同一面墙下画了一朵杨兰因的山茶花——时间不是一条直线,是一个圆。

明观把三张画收起来夹进画板里,说等到山茶花谢了,他再画第四张——花谢之后,花瓣落在供桌上。柯依柳问他怎么知道花会落在供桌上而不是地上。明观说,因为殿内没有风。长明灯的火苗从来不晃,花瓣落下来的时候也不会被风吹偏——它会直直地落在供桌上,落在铜灯盏旁边。

午后白三生和柯依柳从药师殿出来,沿着飞来峰下的古道往山门外走。秋阳透过竹林洒在石阶上,光斑一明一暗地在脚背上跳动。她说赵若兰寄来的那袋新山茶花籽今天早上她又种了三颗在花坛里,就在杨兰因那棵苗旁边。等这批种子发芽,花坛里就有几十棵山茶花了——白的、粉的、白里带粉的,杨兰因的、赵若兰的、观音院的、周城的,都在同一个花坛里。

白三生说明年春天给花坛做个牌子,用老槐树下的青石刻两个字——“既至”。她问为什么刻这两个字,他说赵若兰在蓝靛布旁边刻的新木牌上刻的也是这两个字。杨兰因在终南山刻的是“既至”,明观在画板上刻的是“既至”,观音院的钥匙上刻的也是“既至”——所有信物都在往同一个词靠拢,不是他们约好的,是时间自己把一切拧到了一起。

她伸手把那块青石刻成的山茶花名牌从花坛边捡起来,用手指摸了一下上面那个“既”字的最后一捺。那一捺收刀时也有一道极细的拖痕,和柳问在龙泉石头上刻“依在此”时手抖留下的拖痕一样,和她在杨兰因晒经石上摸到“既至”两个字时感觉到的刀锋颤抖一样。明观上次说柳问刻“依在此”的时候手抖是因为石头太硬了,现在她忽然觉得不只是石头硬,是柳问刻到那一捺时想起了柳依。他刻的是“依”字,那一捺是柳依站在柳树下目送无名走的方向,也是杨兰因在终南山崖石上往西看的方向,也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观音画卷时手指的方向。

她把石碑重新埋好,把山茶花籽旁边的细土用手轻轻压平,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我们这几天出发去大理吧,去看看苍山上的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树今年开了多少朵。白三生点了点头,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把她手里的泥在围裙上蹭干净。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腕——镯子和铜铃并列在一起,衬着她刚浇过水沾湿的手背,水珠在镯面上凝成极小极小的珠子,和清晨花苞上的露水一模一样。

几天后,赵若兰在村口等他们。她还是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多了一圈,头上戴着的山茶花换成了新开的一朵,边缘也带着极淡的粉色。她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面远远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举起手里的靛蓝布袋挥了挥,脸上那个笑容和他们在周城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阿奶的树今年开了快一倍的量!”她领着他们穿过窄巷,边走边说,“白露前打苞,霜降后开花,花量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半。村里老人说老茶树感觉到自己的种子在别处也开花了。”

山茶花田里,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正盛放着满树的白山茶。树干比柯依柳上次见到时似乎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深得像刀刻的经文,树冠遮住了半亩地,枝头上白花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和今早在杭州花坛里看到的那朵一模一样——素白花瓣,边缘带极淡的粉,嫩黄花蕊。

赵若兰搬出蒲团放在树下,又端出三杯苦荞茶。白三生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那朵从杭州花坛里摘下来的白山茶,花瓣已经微微有些蔫了,边缘卷了起来,但香味还在,和头顶上满树鲜花的香气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杨兰因的哪一缕是既至的。

赵若兰接过干花放在蒲团旁边,又从衣襟里取出那把刻刀——刀刃上崩口还在,杨兰因磨秃了又磨尖了的同一把。她说阿奶的树今年结的籽比去年又多了一倍,她把一半留给了观音院,一半寄到了杭州,还有一小袋她今天要亲手种在老树旁边——在终南山最后种下的那颗种子在杭州开了花,现在她要在苍山下再种一波新种子。

她在老茶花树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松软的泥土上戳了几个浅坑,从随身布袋里取出种子一颗一颗放进去。白三生跪在她旁边帮她盖土,柯依柳用水壶从旁边的既至溪里打了一壶水,慢慢浇在新种下的泥土上。水沿着溪石的纹路慢慢往下爬,最后消失在石缝深处,散发出一股湿润的肥沃的腥香。

赵若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说我奶奶没有等到既至回来,但她的种子在杭州开花了。她在终南山磨秃了最后一把刻刀,在蓝靛布上只绣了“既”字,“至”字怎么也绣不完。现在有人在苍山替她把最后一个字刻在茶花树下。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块新刻的核桃木牌放在老茶花树根下的石缝里——牌上刻着一座桥,桥下刻着两个字,旁边放着那把崩了口的刻刀。

柯依柳在蒲团上坐下来,把杭州花坛里摘的那朵已经微微干枯的白山茶放在木牌旁边,让干花和鲜花的香气叠在一起,和树根旁那把刻刀、那袋新种子、那块木牌以及树皮深处那一千二百多圈年轮在同一个午后阳光下安静地共处。

她说,赵若兰,上次你教了我打籽绣,今天我想在这棵树下再绣一针。赵若兰从衣襟里取出针线包——那根杨兰因的旧钢针还在,针尖还是亮的。柯依柳接过针,没有穿线。她把针插进杨兰因老茶花树最粗的那条树根裂缝里,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针尾,让针和木头长在一起,然后退后两步对着老茶花树合十鞠了一躬。

赵若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说阿奶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既至,但她把针留下来了。现在既至的针回到了阿奶的树下。过了片刻她从树下站起来,说走吧,回院子去——今天还有一件事没做。她把蓝靛布从神龛下面取出来,把杨兰因的老钢针从针线盒里拿出来,说阿奶当年绣“既”字的时候用的是这把针,收针时留下最后一针不绣——她把针插在布上,留给后来的人。后来那个“至”字补上了,针还在。今天她要把这根针交还给一个人。

她把针放在白三生掌心里。“你是既至的后人,既至在流沙里倒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阿奶的手帕。手帕上的‘至’字是依柳补上的,但这根针应该留在你手里。”

白三生低头看着掌心那根针。针已经磨得很细了,在苍山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极微弱的银光。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块刻着“既至”的核桃木牌,把针小心地插进木牌侧面事先凿好的细槽里,针和木头的纹理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他当时刻木牌时并不清楚这个细槽是留给杨兰因最后一根针的,但它的宽度和针的直径恰好匹配。

他说这根针我带回杭州,供在药师殿日光菩萨壁画墙角,和松针、枯梅枝、铜铃铛、蓝靛手帕放在一起。它是最后一样被归位的信物。柯依柳从蒲团上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甲辰年霜降后,苍山杨兰因茶花树下,针归既至。信物全部归位。”

她把日志放回帆布袋,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老茶花树的照片发给苏涧清、沈桂芳和明观。照片上满树白花,树根石缝里那块新刻的核桃木牌旁边搁着杨兰因的刻刀。她配了一句话:“杨兰因的树开了。既至的针归位了。”苏涧清秒回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了一条:“归档。”沈桂芳回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小河直街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花开得好。我蒸的红糖年糕给你们留两块。”明观回了一张照片,是药师殿供桌上那朵白山茶——花瓣已经开始卷边了,但花蕊还立在细颈瓶里,照片角落能看到他新画的第四稿山茶花。他配了一行字:“花瓣卷了,供桌上有三瓣落花。我都画下来了。”

傍晚,苍山上的暮色从十九峰的雪线往下铺,把洱海染成一片深蓝色。他们在赵若兰院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晚饭——苦荞粑粑蘸蜂蜜,酸腌菜炒洋芋,一锅热气腾腾的杂菌汤。赵若兰从缸里舀了一瓢新蓝靛水浇在院墙边那棵老茶花树根上,说这瓢水是给明观的——那孩子没见过苍山上的蓝靛缸,但他画的山茶花和杨兰因绣的兰花用同一种蓝色。

白三生说,明观今年秋天在药师殿里画了四张山茶花,从含苞画到盛放,从盛放画到落花。他说等花谢了要画第五张——花谢之后花瓣落在供桌上,落在铜灯盏旁边。他说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殿内没有风,长明灯的火苗从来不晃,花瓣会直直地落在该落的地方。赵若兰听完之后倒了一杯苦荞茶洒在茶花树根上,说阿奶的花在药师殿里开了一整个秋天。

(第五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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