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樱桃去世,秦珍珠也不打算来露面为亲娘送终,只打发女儿纪秦娥料理一切,铁了心肠。
秦珍珠含着泪对王氏道:“那日被卖出去,我就没想过再见娘与爹,多少的恩情都还尽了。”
王氏是来劝秦珍珠的,人死为大,死者不能复生,若不见一面,死者心里不能有什么疙瘩,可活人心里怕是难过去,不料她心如铁,依旧不肯转圜。
王氏不怪秦珍珠,她拉着秦珍珠的手,继续劝道:“此去不为你娘,为你自己,你该走这一趟。你还记得你刚到我身边的日子吗,夜夜哭,珍珠,那时候你在哭什么呢?”
闻言,秦珍珠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落得更凶:“我那时便已为她们哭了无数回,还不够么?阿姊,你莫要劝我了!”
王氏张口想要再劝,老仆悄悄拉了拉王氏,王氏这才没有继续劝,带着老仆出来,只留秦珍珠一人在屋内。
老仆低声道:“夫人,这许多事,旁人越劝,当事人越执拗。”
王氏叹:“非是劝她原谅,我是担心她日后悔之晚矣。”
老仆笑了笑:“夫人,人总要做些糊涂的事,悔又有什么可怕,此时若去,今日的秦姨娘或许日后不后悔,只是对不起夜夜哭的那个秦姨娘了。”
王氏没再说什么,迎着风声无声地叹了口气,换作她,她会去吗?
王氏觉得,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的秦珍珠越来越像她,心中的爱憎甚至比她更加分明,所以最后,秦珍珠也没有去送田樱桃最后一程。
又因为田樱桃信仰伊斯兰教,伊斯兰教的原则是速葬,常当日或次日完成埋葬,一则泉州气候湿热,二则蕃坊组织完善,有专门负责殡葬的丧葬互助组织。
田樱桃的死讯才传出去,清净寺当夜就安排人过来,显然十分重视田樱桃,给作为主要负责后事的孙辈纪秦娥,简单讲解了一下流程。
纪秦娥都来不及反应,因为这是田樱桃生前就决定的事,她的身后事按照伊斯兰教的仪式来办,当初若在均州死,想着火化随水来泉州,这会儿身在泉州,有了信仰,自然就不同。
所以当夜清净寺来人就按照他们的仪式,摆正了田樱桃的朝向,为她三次净身,最后裹上白棉布,撒上香料,就抬起灵床带着田樱桃往清净寺去。
连棺材都不备,讲究简朴,遗体直接接触土地,朝向西方。陪葬品更是没有,纸钱香烛都不燃,墓坑也是按伊斯兰制式挖好,几乎就是个土坑。
到了清净寺,伊玛目带领众人站立祈祷,赞主、赞圣、求恕、祈福,全程禁止跪拜,须站立完成,连哭泣和姿态扭曲痛苦都不允许。
待天光大亮,仪式完成,坟头的最后一捧土也被盖上,纪秦娥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裹挟着,跟着清净寺的人,看着清净寺妥帖办好了田樱桃的丧事,她完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最后伊斯兰教的人要请她们吃素宴,秦香莲拒绝了蕃客们的好意,带着家人们回了家。
陈老娘病得起不来身,家里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她,趁夜色找了个借口安静地出来,留着何氏在家照顾陈老娘,于是现在众人先回田樱桃家。
人去楼空。
小齐氏也是涨了见识,她将昨天晚上做了没来得及吃的饭菜加水烩成一锅菜饭汤,分给一夜未眠的大家:“昨天田家祖母还好生生躺在这里,今天就裹着布入殓了,太快了……”
众人也没胃口,好在菜饭汤煮得稀,便能多少喝进去几口。
秦庆辰解释道:“速葬几乎是伊斯兰教强制性的义务。”
纪秦娥苦涩地道:“该快的不快。”
八个孩子,都不在身边,昨夜就派人急急去联络,现人都入土了,一个没见着,就是她娘秦珍珠,离得最近,竟也不肯来。
纪秦娥头一回有些忍不住埋怨她娘,当然她更埋怨那些舅舅和舅娘,皆因她太为她姥姥感到不值得:“把大半生都奉献给大家,临老了想为自己而活又被家人厌弃,拼命赎罪也得不到被亏欠者的原谅,值得吗?”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田樱桃再也没有办法回答了,而其余人,都没有权力替田樱桃回答这个问题,其余人回答的都是自己的答案。
秦香莲叹了口气,数起了日子。
田樱桃的孩子们来得其实不算太迟,离得近的三五日,远的十天半月,确实是赶路过来,只是田樱桃入土得太快,来了知道这个情况,不免又起一番争执。
纪秦娥跟他们吵也安抚他们,这才没闹到清净寺去,就这样闹闹哄哄的一个月里,陈老娘也去世了。
她早猜出来家里出了事,瞒了几日,见着家里人来人往,到底是没瞒住,何氏就把事情都说了,陈老娘就闹着要去送田樱桃一程,给她扫墓。
家里都拗不过陈老娘,也不想违了老人家最后一点心愿,头七那天就带着人去了,去的时候精神头好,要何氏帮她梳个体面的头,回来后就更不好了。
陈老娘临终前拉着秦香莲的手道:“香莲啊,家里这么多孩子,其实我最放心不下你。”
大家都听得愣住了。
陈老娘笑着道:“你还记得我和织宋头一天到你家里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欢迎我们,香莲,祖母谢谢你,祖母今天要跟你说清楚,我不是馋你那口瓦罐粥,我是怕那个家没自己的位置,好像喝了你那口瓦罐粥我就有位置了。”
秦香莲红了眼眶,陈老娘费劲地抬起粗糙的手轻轻地抹了抹她的脸:“我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其实我当时还是有点馋那瓦罐粥,直咽口水。”
何氏腾地站起来:“娘,我去给你熬瓦罐粥。”
陈老娘伸出手喊她:“老二媳妇,别去了。”
何氏握住陈老娘的手不停地道:“娘,等你好起来,我天天给你煨瓦罐粥。”
陈老娘笑眯眯地,脸上的褶子都被温柔撑开了,她转头往门外看:“我喝不了了,以后还是煨给香莲喝,帮我照顾好香莲和孩子们,也照顾好自己。”
门外谁也没有来。